石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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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北涉县，王金庄。

　　 车一进山，路就窄了。山是秃的，裸露着大片大片的石灰岩。眯眼细看，山上是有东西的。从山脚到山顶，一道一道，像老人手背上凸出的筋。

　　 是石堰。

　　 石堰，就是梯田的墙，连起来近万里。王金庄人用一块一块的石头，不抹泥，不浇灰，干垒，一层压一层，从谷底垒到山尖，高的七八米，矮的也有一人高。石头和石头之间，严丝合缝，连一根草棍都插不进去。有的堰根底下，被山水冲出一个个小窝，窝里积了土，长出几棵酸枣树，枝子细细的，叶子稀稀拉拉。联合国世界粮食计划署的专家来看了，称其为“中国第二长城”“了不起的人间奇迹”。

　　 朋友已经来过，和我说起时，我记住了他说的一句话：“一万多亩啊，太不可思议了。”在他看来，古长城抵御塞外铁骑，而这石头堆砌的第二长城，抵御的是王金庄世代的饥饿。

　　 沿着石堰往上走。目光所及，青灰色的石头棱角分明，摸上去却光光滑滑。风吹日晒了几百年，石头上长着黄褐色的苔藓。它们一小片一小片地贴在石缝里，有的看上去干枯，蹲下来一看，还活着。用手抠了抠一块松动的石头，没抠动，它被上一块石头压着，早长成一体了。石堰一层托着一层，每一层上面是窄窄的一溜地，种着玉米和谷子。玉米已经收了，秸秆枯黄地立着。谷穗沉甸甸地垂下来，金黄里泛着白。山风吹来，谷穗一阵抖动，沙沙响。

　　 走到半山腰，看见一个老人蹲在地头割谷子。他头发白了，背有点驼，看见我走来，站起身，冲我点点头。我问他，这些石堰年代不短吧？他用手背抹了把汗，想了想，说：“我爷爷的爷爷时就有了，村里人一辈一辈不停歇，垒完了这山，垒那山。”他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山。

　　 一辈一辈，我心里默念一遍。

　　 在老人旁边的石块上坐下，我俩聊了一会儿天。老人说，山上有土，也就表面一层，一场雨就冲跑了，只能用石头拦住，把土留下来，让庄稼扎下根。可以说，垒的石堰，是村子的命根。前年雨水大，冲垮了几道堰，一村人连夜上山，从谷底往上，一块一块地往回垒。同村的小欢那年刚结婚，垒到半夜时，困得不行，搬石头时动作迟缓一下，一个趔趄，石头重重砸在小腿上，肿了一个多月，一拐一拐地瘸着，还上山来。

　　 我点点头，默默看向石堰。

　　 离开老人，往上走，走到山顶。回头一看，满山满谷的石堰横横竖竖、高高低低。阳光斜斜地照过来，石堰的阴影一道压着一道，深深浅浅的青灰色，漫开去，一眼看不到边儿。

　　 看向下面的王金庄，房子也是石头垒的，灰瓦石墙，一家挨着一家，挤在谷底。几股炊烟升起来，细细的，在村子上空斜斜地飘着。有人家门口晾着收回的玉米，金灿灿一片。

　　 天色渐渐暗下来，石堰在暮色里一阶一阶地黑下去。

　　 下到谷底，再回头看，什么都看不见了，黑黢黢的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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