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泉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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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江流到陕西石泉这一段，水面忽然开阔了。风从上游吹下来，江面便起了极细的皱纹，密密麻麻的。对岸的山是黛青色的，一座叠着一座往远处退，越远越淡，最后化成淡淡的墨痕，融在天边灰白的雾里。

　　 顺着江岸往东走不远，有一处赭红色的石矶，当地人叫它“红石包”。那石头是红色砂砾岩，圆墩墩地蹲在水边。几股泉水从红石包缝隙间渗出来，清凌凌的，在石面上淌成亮晶晶的细流，然后汇入汉江。

　　 这就是“石泉”。

　　 从东门进，才算真正进了老城。

　　 东门的门洞有七八米深，站在外面望进去，像一条缩短了的隧道，射来的光是椭圆的，把门洞里照得半明半暗。城门顶上嵌着一方石匾，匾上是“远瞩金州”四个大字。走进门洞，老街便真真切切地铺在眼前了。青石板路东西向延展，石板大大小小，排列得密密的。街面宽不过四米，两边的屋檐朝中间伸。檐下挂着一排红灯笼，风一吹，齐刷刷地往一个方向摆。往高处看，是马头墙，白的墙身，青的瓦顶，檐角翘得高高的，像鸟的翅膀，一堵一堵挨着，高矮相仿。老城不大，站在东门口上往西望去，千米光景，便望见了西门的门洞。

　　 石泉县署在城的正中位置，建于明洪武年间。当年规制齐整：大门三楹，仪门三楹，大堂、二堂、三堂各三楹，大门东侧有衙神庙，供奉萧何、曹参，西侧有囹圄。如今，复建的大堂孤零零地立着。大堂中悬着“明镜高悬”四字，底下一张条案、一把椅子，案后立着“肃静”“回避”木牌。门柱上的楹联，出自清康熙年间河南内乡知县高以永：“吃百姓之饭，穿百姓之衣，莫道百姓可欺，自己也是百姓；得一官不荣，失一官不辱，勿说一官无用，地方全靠一官。”这副楹联放在石泉这样的老县城，倒也格外贴切。

　　 禹王宫的正殿门朝南开。殿前有一对石龟，每一只都比书桌大。龟背隆着，刻满了六边形的甲纹。伸手放上去，掌心贴着龟背，能感到那些浅浅的纹路，温温凉凉的。殿墙是青砖的，砖上有烧制时留下的“禹王宫”三字，字的边缘微微鼓起，是砖坯入窑前用模子压出来的。殿的正中供着大禹像，泥塑彩绘，颜色鲜亮。两壁墙上画着大禹治水的故事，一幅连着一幅。画上的大禹穿着粗布衣裳，扛着锸，水淹到膝盖，他还在往前走。

　　 石泉人信大禹，每年六月六都办禹王会。当地有“禹生石泉”的旧说，到底真不真，谁也不去深究。信了，便有了过节的由头。

　　 天擦黑的时候，人群往广场上聚。先是鼓响，一面大鼓，“咚”的一声，沉沉厚厚的，像从地心里传出来的心跳。然后“火狮子”出来了。狮子是竹篾扎的架子，外面糊了纸，画着红红绿绿的鳞。狮身里点了蜡烛，整头狮子成了会走的大灯笼。有人举着烟花筒对准狮子喷，火花“嗤”地蹿出来，狮子在火花里翻滚、躲闪，人群一会儿退后，一会儿涌上，很是热闹。

　　 老街的石锅鱼店一家挨着一家，热气从每家的门里溢出来，在路灯底下汇成暖暖的雾。

　　 掀开一家店的门帘，石锅便端上桌。锅是整块花岗岩凿的，外面糙糙，里面却打磨得光滑，像一面深灰色的镜子。底下的炭火红红的，汤在锅里翻滚，“咕嘟咕嘟”地响，气泡密密地从底下升上来。热气扑在脸上，湿湿热热的。服务员端来鱼片。江团，肉是白的，半透明，薄得能看见盘子底下的青花。筷子夹起一片，放进滚汤里，鱼片一沾着热，边沿便立刻卷起来，颜色从透亮变成雪白。夹起来咬一口，酸辣的味儿在舌尖上一碰就化开了，一股暖意便从喉咙口滑下去，整个人像被温过的被子裹住了。

　　 从店门出来，走到西门。西门的楼阁是建得最好的，重檐歇山，灰筒瓦在月光下泛着银银的光。“秀挹西江”四个字，在灯光里半明半暗。

　　 站在西门望过去，千米长街在月色下泛着灰白的光，两边的马头墙只剩下墨黑的剪影，高高低低的，沉默在夜色里。

　　 这就是石泉老城。600多年了，它没有被水冲走，没有被时间磨平。它与世不争，与人不辩，它只是还在。

　　 明天这条街还会有人走。会有孩子在青石板上跑，会有游客在东门西门下拍照，会有老人搬了竹凳在屋檐下乘凉。我走过的街道，明天会有另一些人走过，那脚步声，和600年前的脚步声，和我今天的脚步声，都会在石头深处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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