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边疆旅游促进稳边固边的内在逻辑与实践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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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以经济留人夯实生计基础，以文化育人增进地方依恋，以认同聚人凝聚共同意愿，才能使旅游发展真正成为促进边疆繁荣稳定的持久力量

　　 西南边疆地区既是我国重要的生态安全屏障和民族团结进步示范区，也是面向南亚、东南亚开放的前沿。近年来，随着兴边富民行动深入实施，西南边疆地区旅游发展成效显著，边境观光、乡村度假、民族文化体验、红色研学、跨境旅游等业态丰富多彩。2024年10月，中越德天（板约）瀑布跨境旅游合作区正式运营，成为我国首个跨境旅游合作区。这意味着，边境旅游正从一种地方性产业活动，转变为连接沿边开放、民生改善和边疆治理的重要载体。然而，社会上对边境旅游价值的认识仍显不足。以往较多关注游客数量、旅游收入和口岸开放度，容易把稳边固边理解为旅游增长的自然结果。

　　 课题组在西南边疆地区的持续调研发现，旅游流量只有真正进入边民的生计体系、文化生活和社区治理，才可能转化为稳定边境人口、增强地方依恋和增进家国认同的现实力量。其内在逻辑可以概括为三个相互关联的过程，即以生计改善创造居留下来的条件，以文化自觉形成愿意留下来的情感，以发展获得感凝聚建设边疆、守护家园的共同意愿。

　　 边境旅游的稳边固边价值需要重新认识

　　 稳边固边首先是人的问题。边境线上有没有稳定的人口、可持续的产业和有活力的社区，直接关系到边疆地区的发展基础。旅游业的特殊之处，在于它能够把偏远区位中原本分散的自然景观、村寨生活、民族文化和口岸商贸组织起来，使之转化为就业岗位、经营机会和公共文化空间；它以边民就业、家庭经营和社区协作为支点，使劳动力、资金和公共服务向边境村寨集聚，为青年返乡、家庭稳定和社区延续创造条件。因此，衡量边境旅游的稳边固边作用，不能只看游客数量和旅游收入，还要看它能否提供稳定生计、改善教育医疗等公共服务、增强村集体组织能力，并使边民愿意长期在边境生产生活、参与社区建设和承担守边责任。

　　 边境旅游把发展与安全、开放与治理置于同一场景之中。文化和旅游部等10部门印发的《广西防城港边境旅游试验区建设实施方案》，既部署了便利通关、产业融合和公共服务，也强调了风险防范和边境管控。中越德天（板约）瀑布跨境旅游合作区的实践同样说明，开放并非要淡化边界，而是在证件查验、限定通道、线路组织和服务保障中实现有序流动。由此看，边境旅游能否具有稳边固边的价值效应，取决于其发展能否嵌入地方产业、公共文化和基层治理。如果外部投资者进入导致旅游收益外流、社区参与不足或文化过度商品化，客流增长反而会加剧利益分化和文化疏离，使边境旅游目的地变为“飞地”。

　　 经济留人：以生计改善增强边境人口稳定性

　　 边民能否在边疆地区安居乐业，首先取决于当地能否提供稳定收入和可预期的发展机会。旅游消费具有就地发生、关联面广的特点，不仅能够直接吸纳边民进入景区、酒店、民宿、餐饮和交通服务等行业，还能带动种植、养殖、手工业、农产品加工、商贸物流等关联产业，并通过土地、房屋和集体资产运营增加财产性收入。依托中越德天（板约）瀑布跨境旅游合作区，广西大新德天屯创新“支部+公司+边民”模式，整合竹排观光等业态，提供200多个家门口就业岗位。大新明仕村盘活集体资产和农户土地，大力发展民宿经济，形成村集体获得股金、农户获得租金、村民务工获得薪金的增收模式，村民变身为“股东+员工+房东”，拓宽了收入来源。云南腾冲司莫拉佤族村积极发展农家乐、民宿、农特商品售卖点，带动77名村民实现就近就业，全村159名劳动力中，有118人在家门口就业创业，就地增收。这些变化表明，只有当就业机会由外地转向本地、收入来源由单一转向多元时，旅游才有可能影响人口流动方向。

　　 旅游发展了，不等于能留人。旅游业淡旺季明显，普通农户还可能受到资金、技能和经营渠道限制，只能获得季节性岗位或一次性补偿。而将景区采购、产品开发、经营收益和就业提供与当地社区紧密关联，不仅能凸显旅游产品和服务的地方性特色，还有助于提高旅游产业链的本地嵌入水平，使当地居民共享旅游发展成果。因此，经济留人的关键，不是简单增加岗位数量，而是让边民以就业、经营、资产和技能等多种方式参与，让村集体在资源整合和收益分配中发挥作用，将旅游与农业生产、特色加工和公共服务衔接起来。稳定、多元且能够抵御市场波动的生计结构是边民留下来的根本动因，只有做到这点，边民返乡发展的选择才具有可持续性。

　　 文化育人：以文化自觉强化地方依恋

　　 稳定的人口不仅需要生计支撑，也需要情感归属。地方依恋产生于人与生活环境的长期联系，更建立在居民对本土文化价值的理解和认同之上。旅游使服饰、建筑、歌舞、饮食、节庆和生产技艺从熟视无睹的日常生活进入公共视野，游客的关注和市场的反馈在一定程度上成为边民重新认识家乡的镜子。将文化设施、传承队伍与旅游场景相结合，为边境文化由家庭传承走向社区共同传承创造了条件。近年来，云南将乡村旅游、国门文化建设、非遗保护和公共文化服务纳入现代化边境小康村建设，推动沿边村镇发展乡村旅游，每年选派数百名文化专业人才到沿边村镇开展文化服务，并实现综合性文化服务中心全覆盖。打洛镇是云南省勐海县的边境旅游口岸，拥有国家级非遗代表性项目“布朗族弹唱”。打洛镇新时代文明实践所成立了“布朗族弹唱”理论政策宣讲志愿服务队，组建乡、村、组三级宣讲队伍共115人，形成干部讲理论政策、群众讲故事的多元化宣讲矩阵，宣讲范围覆盖全镇75个村民小组，是“兴滇润边”的生动写照。

　　 文化育人的重点在于边民能否成为文化表达的主体。明仕村将稻作文化融入田园观光，将侬峒文化融入丰收节，在壮族民居博物园和旅游演艺中呈现干栏式建筑、天琴文化和高腔山歌。非遗传承人、返乡青年和普通村民参与到旅游讲解、展演、研学和文创开发中，文化从可观赏资源转化为社区成员确认自身价值的媒介。因此，发挥旅游的文化育人作用，应当尊重社区的文化选择权和解释权，在保护文化本体的前提下进行适度转化，让边民因文化被尊重、生活被看见而增强对家乡的自豪感。

　　 认同聚人：以发展获得感增进家国认同

　　 从安居到乐业，从文化自信到家国认同，其间还需要发展获得感的连接。边疆地区群众对家乡有没有信心，对未来有没有稳定预期，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对发展成果的切身感受。旅游带来的道路、通信、环境整治和公共服务改善，既服务游客，也改善边民的生产生活条件。同时，边民通过就业经营、社区议事和公共事务参与，也能够更加具体地认识兴边富民政策与个人生活之间的联系。

　　 边境旅游提供了认识国土空间和边疆历史的具象场景。与一般性旅游吸引物不同，国门、界碑、口岸、边境村寨和红色遗址是国家疆域、历史记忆与现实治理的空间呈现。发展旅游业，进行线路组织、场馆阐释、社区讲述和研学实践，有利于将抽象的国家概念转化为可观察、可理解的日常经验，使边民在讲述守边史和建设史的过程中，重新认识个人生活、家乡发展与国家建设的内在联系。这种认同效应并非由参观、合影自然生成，而是以国土认知为起点，经由历史理解和情感共鸣，逐步形成维护共同家园的公共责任。因此，发挥边境旅游的认同聚人作用，关键要避免景观符号化和叙事表层化，要推动边民由被展示的对象转为边疆故事的讲述者和旅游发展的参与者，使国家认同建立在共同建设、公平受益与持续参与的现实基础之上。

　　 完善边境旅游促进稳边固边的实践路径

　　 边境旅游促进稳边固边是一项系统工程，需要将产业政策、公共文化政策和边疆治理政策贯通起来。结合西南边疆地区实际，可从以下几方面着力推进。

　　 一是将人口稳定和民生改善纳入边境旅游发展目标。旅游规划、项目准入和绩效评估应增加本地就业比例、返乡创业人数、居民旅游收入、村集体收益以及淡季就业稳定性等指标，避免将建设任务简单等同于景区扩容。面向返乡青年，可提供小额信贷、创业辅导和市场对接指引；面向兼业农户，可通过农业订单、经营保险和淡旺季岗位调剂降低波动；面向就业能力相对较弱的边民，可统筹安排生态管护、公共保洁和旅游服务等岗位，使不同群体都能进入旅游发展链条。

　　 二是完善边民参与和利益联结机制。支持村党组织、村集体和旅游合作社整合土地、房屋、农产品和文化资源，与旅游企业建立长期、透明的合作关系。在股金、租金和薪金之外，可稳妥探索资源经营权入股、技能入股、文化折股和二次分红。景区及涉旅企业应提高本地用工、采购和服务外包比例，将农产品、手工艺品和社区服务纳入稳定供应链；同时健全村民议事、信息公开和纠纷协商机制，使边民不仅能分享发展收益，也能参与决定资源如何利用、文化如何呈现。

　　 三是将文化传承融入旅游产品和公共服务。对红色文化、民族文化、口岸文化和守边文化进行系统调查，建立资源档案、非遗传承人名录和分级利用清单。适合旅游转化的内容，应由社区和非遗传承人参与产品设计、讲解规范与收益分配；涉及特定礼俗、信仰和社区私密空间的内容，则要划定商业利用边界。推动文化传习馆、非遗工坊、国门文化大院和村级综合性文化服务中心与景区、民宿、研学基地协同运营，使文化活动既面向游客，也持续服务边民日常生活。

　　 四是健全旅游发展与边疆治理的协同机制。加强文化和旅游、民族事务、公安、自然资源、农业农村、应急管理和边检等部门的衔接，将旅游规划同兴边富民、边境幸福村建设、口岸发展和生态保护统筹推进。发挥基层党组织引领作用，吸纳边民、企业和社会组织参与环境保护、市场秩序维护、游客服务和矛盾调解。建立涵盖就业波动、利益分配、文化影响、生态压力和旅游安全的动态监测机制，既提升通关与服务便利度，又守住生态、文化和安全底线，使旅游开放在规范有序的治理中释放综合效益。

　　 西南边疆旅游的深层价值，不仅在于将游客带到边境，更在于将发展机会留在边境，将地方文化融入生活，将边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同边疆建设连接起来。只有以经济留人夯实生计基础，以文化育人增进地方依恋，以认同聚人凝聚共同意愿，才能使旅游发展真正成为促进边疆繁荣稳定的持久力量。

　　 （注：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项目“总体国家安全观视域下西南边疆地区旅游促进稳边固边的机制和政策体系研究”［21BMZ072］的阶段性成果）

　　 （作者单位：广西财经学院商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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