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过湘江去汲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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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阳 春

　　 张岱在《陶庵梦忆》中说：“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大约是人活到一定年纪，深情便自然要寻个去处。身边不少朋友迷上了钓鱼，不辞辛苦驱车百余里，一钓便是一整天；或是盘起了手串，腕上、颈间挂得琳琅满目。我闲暇时不过饮茶、玩壶、买书、习字，近期却没来由地生出又一桩新癖：跨过湘江去汲水。

　　 前些天忽然起了个念头，卜居长沙这些年，南郊公园离家不远，竟一次也未踏进去过。星城的风景绝非仅有岳麓山、橘子洲、天心阁、杜甫江阁那几处。我居湘江西岸，对岸便是南郊公园，过一座猴子石大桥即到。这公园素来不惹外地游客注目，算是极小众的景区。正门开在南二环路上，西临湘江大道与滔滔江水。顾名思义，公园建成时尚在“南郊”，随着长沙城不断扩张，如今它早已身处主城腹地。

　　 这一日，突然就想去走走，并且还顶着暑热。妻儿自然不肯相陪，在他们看来，这举止实在是自讨苦吃。公园面积不大，绿意却浓得化不开。甫进南门，树木遮天蔽日，顿感遍体生凉。随意拣了条步道向山上走，路过竹苑时，稍作停留，静听泉声如瀑。爬到南山书屋跟前，浑身已是汗涔涔的了，不出半小时便到了山顶。登上制高点数红阁，几无人影，上到三楼，凭阁西望，橘子洲、岳麓山隔江相迎，山水洲城的格局豁然可见。阁楼建于明末忠臣蔡道宪的祭台之上，深秋登阁赏枫“数红”，兼有怀忠之意。

　　 从数红阁下来，我舍弃了上山时的石阶，沿着盘山公路缓步而下。林木高耸，蝉声如沸，我兀自哼着小调，成不成曲也无妨，反正撞不见什么熟人。

　　 快到山麓时，路旁一块石碑赫然在目，上刻惠泉二字，旁有小字短文记其由来。转身往里走，浓荫深处现出一座亭子，名惠泉亭。亭内是一口四方天然泉井，泉眼清晰可见，清流从石缝间汩汩涌出，汇入井中，水质清冽，一股更深的凉意扑面而来。井边有人提了水桶，手持一柄长瓢，一瓢一瓢舀进桶内，一派怡然自得的气度。

　　 交谈中得知，惠泉本是南郊公园山间的一口小土井，泉水清冽甘甜，可惜出水量极小。为了方便市民游客赏泉取水，公园管理处将所有出水泉眼汇聚引流，增加了出水量，并在土层里敷设卵石用于过滤。我闻之心喜，忍不住上前讨了一瓢，倾进早已见底的矿泉水瓶里，仰头饮下一大口，只觉一线冰泉穿喉而过，直沁肺腑。那人好意提醒：“这水虽好，但到底是生水，得烧开了喝。”我笑着答：“不碍事，小时候在乡下，夏天常常直接喝井水，痛快得很。”

　　 回家后，我竟对这口泉水念念不忘。此前，我也曾在白沙古井见过市民取水的场面，在岳麓山与儿子用矿泉水瓶接过山泉，还在桃花岭下见过人们排队汲水。长沙城里可供取水的泉井有好几处，偏偏这惠泉入了我的心，再也挥之不去。一个嗜茶的人，对水的要求自然苛刻。好水方能沏出茶的好滋味，反过来，好茶也可验水。

　　 我决意加入打水的行列，并且自己动手制作“装备”：先准备一个空桶，又找来一只硬塑料杯，锯下一截枯芦苇，用麻绳将杯子牢牢绑在秆头，一柄自制的取水长瓢便有了。为注水省事，还得有只漏斗，再取一个空饮料瓶，拦腰截断，稍加修剪，倒扣在桶口恰好妥帖。

　　 翌日，我便游说10岁的儿子陪我同去。酷暑天，打水也要算准时辰。一早取水的人最多，那些瞌睡少的老人家起得最早，若去迟了，排在后面，井里恐怕已暂时无水可汲。正午人最少，却又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决计不能出门。等到黄昏，饭后散步取水的人又渐渐多起来。唯有下午四五点最相宜，此时日头已经偏西，若再遇上一两片阴云翳蔽，便连余威也减去几分。更要紧的是，此时人稀，经过半日的积蓄，井中已是清波漾漾、水光盈盈，长瓢往井里一探，轻轻兜起，便能舀上满满一瓢。举起瓢，银亮亮的水线顺着瓢沿滑下，再经由漏斗咕咕地淌入桶中。循环往复，不消片刻便能打满一桶。

　　 这一路单程五六公里，最便捷的出行方式当数骑电动车。我们出了家门，先沿辅道缓缓绕上引桥，驶入主桥后，在浩荡江风中横跨湘江，岳麓山、橘子洲、拱极楼、国金中心……长沙城的重要景点与地标建筑一一从眼前铺陈开去。到对岸下了引桥，便是公园正门，沿着林荫道径直向上攀一段路，惠泉便到了。

　　 儿子格外喜欢跨江这段路程，对打水更是充满新奇，嚷着要亲自动手。他两手握紧长瓢，探身向井中轻轻舀去，一瓢一瓢，神情专注，小心翼翼地将水通过漏斗灌入桶中。清亮亮的泉水咕咕而下，他满脸都是欢喜。接连几天，他都陪我去打水，甚至主动“请缨”，乐此不疲。他打水的手法越来越娴熟，甚至摸索出了长瓢入水的最佳角度，轻轻一旋，瓢口刚好兜住泉眼涌出的那一股最活泛、最清甜的水。

　　 返程时，调转车头，换一个朝向再看这座城市，也别有意趣。倘若运气好，还能遇见漫天彩霞，将两岸的摩天大楼浸在光里，再一同融入湘水中，绚烂至极。来时满怀希望，归途满载清凉，十里汲水路，一路江风一路歌。

　　 水打回来，头一桩事自然是赶紧煮上一壶。我迫不及待地将家中好茶都试了一遍，尤其是绿茶最能见水性。水冲入杯中，西湖龙井、蒙顶甘露、六安瓜片次第苏醒，竟都生出此前未觉的滋味来。江南的婉转、巴蜀的峻秀、大别山的清劲，在一杯杯泉水的激荡中，碰撞出新的韵致，直教人喜不自禁。

　　 汲水成癖，在长沙生活多年之后，我们竟以这样一种方式，与这座城市结下了更深的缘。一瓢惠泉，一脉湘江，不仅流淌在这座城池的日夜晨昏中，也流进了我们一家人的寻常烟火里，烹茶、煮饭、煨汤，一如我早年乡居蜀南的记忆，日子清简，却自有甘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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