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健康资讯 > 专题 > 老田谈健康 > 朱邵天:陈云三句真言伴百年

朱邵天:陈云三句真言伴百年

http://www.51kang.com 2006-3-10 15:52:16 无忧健康网
朱邵天:陈云三句真言伴百年
    采访人物:朱邵天,原广东省外事办公室主任
延安时期和五十年代曾担任陈云秘书
   时    间:2005年06月02日
   地    点:广州市沙面大街47号
   时光的过滤功能真奇妙,能把许多味道——苦味、辣味、酸味、香味、美味去掉。一具埃及的木乃伊,岁月飘零过后,那成了一具有考古价值的艺术品;一场沙尘暴,跨越陆地和海洋后,变成了海洋深处许多生物的营养品。
    一个老人经历了一个共和国孕育、诞生、成长、壮大的过程。在刁蛮的寒冬盘距的岁月里,他看到了僵硬的土地里静静等着春雨来临时挣扎出土地的种子,在北风掠过的冷空,他嗅到了春天,不管不顾光临大地的气息。这是一种等待,一种渴望,一种期盼,一种信念。
   1935年,红军经过二万五千里长征落脚到陕北的延安。在这支大军到达不久,一名燕京大学毕业的学生也迅速溶入到这个大家庭中。他就是朱邵天。
   朱邵天已经离休,离休前的最后一个职务是广东省外办主任。我在广州沙西大街外事办宿舍见到今年90岁的朱邵天老人。老人思维清晰,说起往事,就像在谈一件刚刚发生在身边的事情。对他的访谈,把我带进了一段既熟悉又陌生的历史,随着老人的回忆,那段历史沉重、神圣、鲜嫩、火辣的气息又弥漫在我的采访本上。
   田炳信:今年是陈云同志百年诞辰,我知道你在延安时期和在东北时期曾在陈云同志身边工作过,能否谈谈您当时怎么去的延安?
   朱邵天:说来话长,我是1916年12月17日出生于山东单县,父亲朱五箴,字铭轩,1904年公费留学日本,1908以数学成绩特优考入日本仙台高等工业学校纺织染织系就读。1909年加入同盟会,并于1911年潜回上海、武汉等地参加辛亥革命活动。1913年毕业回国后,曾供职于济南市山东工业专门学校教授、青岛大学、山东大学工学院纺织染织系主任、教授兼济南鲁丰纱厂技师、包头面粉公司会计师。长期从事教育救国与实业救国活动。
   田炳信:你父亲的早期实业救国思想对你影响很深吧?
   朱邵天:对。我父亲这个人他不做官,一辈子不做官,要工业救国。他从日本回来以后,是山东大学工学院的系主任,是高工。他从小培养我看三民主义,读孙中山的书。这个北伐啊,是我小时候经过的。北伐呀,济南惨案啊,我都经过了。他教育我们将来要工业救国,所以我就准备将来要学电呀什么的。
   田炳信:你是哪一年到北京的?
   朱邵天:我是1932年完成小学和初中学业之后,随父母去北平,就读于北平大学附属高中。这时,正是“九·一八”事变发生不久,日本帝国主义侵占我国东北三省,全国各地不断掀起反日浪潮,北平毗邻东北三省,爱国志士密集,青年学生思想活跃,反日情绪更为高涨。在这样的形势下,我接受左倾思潮,人很容易受到进步情绪的影响,我开始接触和阅读进步书刊,并参与了学生爱国活动。
    田炳信:读大学是哪一年?
   朱邵天:是1935年,我考入北平燕京大学社会学系学习。当时,我父亲他给我准备的留欧美的钱都准备好了,德国啊美国啊。我说为了爱国呀,我要搞工业。他很赞成,他说:我就赞成这样的,自己奋斗。他支持我。我的弟弟也上了北平师大附中,那在北平是好的中学。我是在北平大学高中。我十几岁就参加了中国左翼作家联盟,鲁迅的那个左联。我不是作家,但它实际就搞各种活动。我就参与。那时我还没参加党。那时共产党很少,那时我也知道学校谁是共产党。后来北方党就完全消灭了。毛主席不说吗,长征的时候,白区的党就完全消灭了。那时候红军的一点力量都在中央苏区。北平的党只有个别几个很散的人。别的我的同学里,有的我知道是共产党。三个两个的,人不多。有的到苏联跑了。在北平的这个环境里,我就看了一些进步书刊。
   田炳信:燕京大学是教会办的大学,在那种动荡的国内环境中,你们搞一些活动,是否比其它大学方便一些。
   朱邵天:燕京大学是一所美国教会在中国创办的大学,在“九·一八”事变后,社会笼罩在白色恐怖下,反动军警不能进入燕大校园,我们就利用这所学校学术空气活跃,言论结社比较自由,还有斯诺、夏仁德等同情中国学生运动的外籍教师等有利条件,积极开展抗日救亡运动。在这所学校里,我进一步接触到一些主张民主进步的新思想、新观念,学习马列主义理论。1935年8月1日,中国共产党发表了《为抗日救国告全国同胞书》,呼吁“无论各党派间过去和现在有任何政见和利害不同,无论各界同胞间有任何意见或利害差异,无论各军队间过去和现在有任何敌对行动,都应该团结起来,停止内战,一致抗日。”号召“全民总动员,集中人力、物力、财力为抗日救国的神圣事业而奋斗!”中国共产党的抗日主张使我看到了前途和光明,也进一步认识到只有中国共产党才能救中国的道理,由此在我心目中萌发了加人中国共产党,参加革命,走抗日救国道路的念头。
   田炳信:你是什么时间入党的?
   朱邵天:“一二·九”运动以后,我就参加党了。我在抗战以前就参加党了。参加党以后,我们也没跟组织上商量。因为北平的党组织都和陕北延安脱离关系了。
   田炳信:谁是介绍人?介绍你入党的是你同学吗?
   朱邵天:都是党员,都是大学同学。
   田炳信:要不要填个表,履行个手续?
   朱邵天:填过表。那个时候,名字是假的,其实谁也都知道。那时清华和燕京两个学校是一个支部。蒋南翔,姚依林啊,那时候也在那儿呆,都是那时候的党员。黄华就是那时候入的党。那个时候,我们也宣誓。那时大学两个人一个房间。我就选一个思想不是很反动,但是又比较中间的同学和我住在一起,好掩护我。我床下有一个箱子,是燕大和清华的党内秘密文件,由我保存着。他就这么说:“哎,你这床下边是共产党的东西吗?”我就把他说一顿,怎么是共产党的这么说?他说随便跟你开玩笑了。当时双十二事变把蒋介石扣起来了,有的落后学生要搞游行。他们就游行啊,反动啊。我们进步的学生就被他们抓呀,武斗呀。我同房间的那个同学就可以保护我们。他拿着刀子说:“叫他来吧,我来帮你。”我们那时青年人哪,一腔热情。现在北京李昌不知还活着没有,他是清华的。蒋南翔去世了。熊向辉很久没给我们来信了,他身体也不好。那时我的弟弟在师大,那时就入了党了。我们那时互相谁也不知道谁。我弟弟大概十五、十六岁就入党了,秘密党啊。他后来牺牲了。我们几个同学就听说了,写那个《西行漫记》的埃德加·斯诺去陕北了。
   田炳信:你看了他那本书以后才去的?
   朱邵天:那时书还没有写出来呢。
   田炳信:是听到这个消息了,斯诺去陕北了?
   朱邵天:我们就听说了,他去陕北了。因为我在高中的时候就看一些英文版的上海的评论周报这些东西,上面都有红军的消息,就知道红军长征了。
   田炳信:长征到哪里了?路线?
   朱邵天:那个还早了。那时红军已经到了陕北了,而且斯诺已经去了。斯诺在双十二事变时刚刚回到北平,我们外交部情报司的司长古朋就说:“哎,我们去看看斯诺写了东西没有。”斯诺回来以后,马上找到我们这些进步的学生,他也不知道哪些是共产党员,就把学生的积极分子召集起来。在北大那个林湖轩,就是过去湖心那个房子,他有一个小电影机秘密地给我们放陕北的电影。
   田炳信:你们都去了啊。
   朱邵天:我们都去了。开始就那么二十个人,或者三十个人的,很少的人。他有很多照片,做成幻灯片,就在那儿放。我们看得很兴奋。后来又在一个美国教授家里放。我们利用美国教授很起作用。
   田炳信:当时国民党不敢抓他?
   朱邵天:燕京大学他不敢进去。
   田炳信:为什么不敢进去?
   朱邵天:燕京大学是美国人办的学府,他不敢进去。清华他敢。姚依林他们都跑到我们那儿藏着。我们就在外国教授家里边腾出一间房子,做为我们党支部的会议室,秘密联络点。斯诺介绍了以后说:“哎呀,你们自己去好了。”他那时候也会说点儿中国话,也带英语。他就给我们画了图,说:“你们要沿这个路线走。”那时候很冒险哪。
    田炳信:你去延安,斯诺对你起了煽动作用?
   朱邵天:对,他引了一下路。我们十个人呢,正好用三月底四月初这个假期,就请了几天假。那时从北京坐火车到西安要两天多。从西安呢,又没有党的关系,又没有别的关系,我们就作为北平“一二·九”运动的学生代表去了。北平的代表我们是第一个。我们就那么硬找,跑到了西安红军的一个招待所。我们又不敢亮这个共产党(的身份),因为我们这十个人里边好多人不是共产党。我们就说到延安去。他们联络一下,给延安打了电报,说,可以,你们就去吧。
    田炳信:就是八路军办事处吧?
    朱邵天:那时候还没有八路军,是红军,红军兵站。那时张学良、杨虎城跟红军关系很密切。我们就乘汽车到了延安。
   田炳信:那时从西安到延安得一天时间吧?
   朱邵天:三天。汽车开了三天,夜里住了两晚上。到了延安以后,我们就住在延安城里中华苏维埃外交部。
   田炳信:房屋简陋吧?
   朱邵天:是个小土房子,几间房子。一个大炕。我们几个男生就睡那个大炕,另外旁边一间房子是我们去的几个女生住。旁边有一个小门,后边是一个小院,还有两间房子。那是外交部派的人在那里照料着。我们一来就把延安城轰动了。
   田炳信:你们一来就轰动了。
   朱邵天:当然轰动了。我们是第一个“一二·九”代表团。
   田炳信:见到毛泽东没有?
   朱邵天:见到了。像丁玲,陈赓啊,很多人都去看我们了。
   田炳信:贺龙去没去?
   朱邵天:贺龙没在,那时在西北打仗呢。毛主席,朱总司令,林伯渠,都去了。他们和我们谈话啊,上课啊。
   田炳信:现在还有印象吗?
   朱邵天:毛主席我们见了两次还是三次呀?两次吧。
   田炳信:他说话你听的懂吗?他的湖南口音你听的懂吗?
   朱邵天:他住在凤凰山下那个窑洞里。我后来听电视上说是吴家大院。他房间里边有一个大炕,上面放着文件箱什么的。里边有很普通的老百姓的一个桌子。我们就围起来,坐着长凳子听他们讲。朱总司令还专门讲二万五千里。那时我们第一次听到二万五千里长征,名字都是当时起的。当时还见到了写《朱德传》的史沫特莱,他知道我们来了很高兴。他写的《朱德传》,我们当时就看到了。我们回到延安,红军大学刚办了第一期班。
   田炳信:你就在第一期?
   朱邵天:不,我们是第二期了。第一期那一批大概都是将官,人也不多,大概也就100人吧。那时第一期刚结束。毛主席讲课叫我们听。他们发给我们一人一个小凳子,我们就坐在那里听。我们知道毛主席抽烟,就给他带了点儿纸烟。后来我也给刘少奇带烟。
   田炳信:刘少奇也抽烟?
   朱邵天:他那时候抽烟。那时候毛主席做报告,我们都听了。朱总司令专门讲二万五千里。我们专门地来听他讲,听了有一个半天吧。他讲得很多。
   田炳信:那时你对毛主席什么印象?你第一次见他什么感觉?
   朱邵天:当时跟他照的照片还有呢。他那时候很瘦的,还是贺子珍跟着他。他们开完西北青年代表大会,请北平同学参加。我们几个坐在最前边。毛主席坐后边,让我们坐在前边。后来大家欢迎毛主席唱歌,他就是不唱。贺子珍看得不好意思,说,他不唱,我替他唱一个吧。她唱了一个湖南山歌。
   田炳信:江青那时还没到延安?
   朱邵天:她那时候没到。我到她还没到呢,她那时在上海。在上海时我们也知道她。在中学读书的时候,我们看见一分钱两张的那种小报上就印着她的照片,说她的三角恋爱,所以我们对江青印象深得很。到了延安,大家根本不赞成他和江青结婚,都反对。王明最反对毛主席。他抓住毛主席的缺点,在青年食堂大讲毛主席和江青认识怎么样怎么样,败坏他的名誉。我们在旁边都听见了。大家都不赞成他们结婚,都是康生拉的皮条。
   在陕北我们要上红军大学,留在那里学习。那时学黄埔军校的做法,红军大学开始改名叫抗日军政大学,林彪是校长,罗瑞卿是教务长。我们想留下,毛主席他们都不干。他们说,你们赶快地回北京,你们要推动抗日啊,现在抗日快要开始了。我们是一批“一二·九”学生运动积极分子,就要回去组织啊,抗日啊。我们就得回去啊。临时要跟毛主席一起照个像。他怕路上出事,也不敢照相。所以我们留的照片是我们临走的时候,在外交部院子里和黄华照的。那时黄华在延安给斯诺做翻译,他比我们早几个月去。那个照片倒留下来了。那时候我爱人在清华,没去,她那时在学校里搞“一二·九”运动进步活动,游行示威呀什么的。那时有很多活动。陈赓带着我们几个打靶,参加西北青年代表大会,参加一些晚会。成仿吾都跟我们一块儿活动。廖承志和朱光都很年轻,两个人每天跑到我们那儿吃饭。因为给我们准备的馒头,两个脸盆的菜。那时陕北都是吃面,做馒头,都一样。不过在一起吃饭,聊天,热闹。我们呆了有十多天,得回去呀。回去的时候,我们带了些书啊,刊物。
   所以,陕北的情况,我从那时候开始了解了。到陕北以后,林伯渠林老给我们讲经济情况,所以我对陕北的经济情况了解得比较早。那个时候红军到了陕北,一方面军到陕北北上,一共最后活了九千人,不到一万。把二方面军贺龙还有四方面军加在一起,两万五千人。后来听周总理也讲过,就两万五。我们跟国民党要军饷抗日,就说是四万五,报得多一点,多要点钱。他就一个月可以给你六十万块钱,一年就那么七八百万块钱,再加上从香港上海,宋庆龄各地方捐的转过来的钱,一年得一千万也就不错了。
   田炳信:那时的一千万相当于现在的多少钱?
   朱邵天:相当于现在的十万块钱人民币。那时我们会英文,世界语啊,回到北平以后,我们就往世界各国写信,宣传。我把我们陕北照的那些照片,像跟朱总司令打篮球的照片,往国外宣传。我们还到北平各地讲去延安的情况,集体创作的《二万五千里长征记》,后来不是出了一本。那时我们在丁玲的房间里边,当时我回来写过一篇文章,说看到丁玲了。《上海妇女生活》刚刚出来不多时候,在《上海妇女生活》上登了。我们看《两万五千里长征记》,是集体创作。名字大家在起,说叫两万五千里长征吧。刘伯承啊,什么的都在写文章,一段一段的,大渡河什么的。那个时候刚刚在整理呀,刚到陕北呀。我们几个忙着在翻看。我们就想,怎么能给它印刷,丁玲说先想办法把它带到上海去。那个《两万五千里》带到上海,后来就翻译了。美国的一个女作家史沫特莱写的《朱德传》,当时是英文打出来的,我们看到以后,她就拿到美国出版。我们在平大高中学习数理化时,老师都是用英语讲课,是美国式的教学,所以那时候,我们英语都很好。后来到了抗日了,林伯渠介绍我们到前方卫立煌那里去工作,成立秘密党支部,我就是负责人。有几个党员就很好了,很方便了。当时朱德、彭德怀都去给卫立煌汇报工作,他们两个都是二战区副司令长官,都去给他述职啊。我那时在警卫营,就把队伍带到村外边,喊着口令,“欢迎”啊,“致敬”啊,吹迎宾号。卫立煌去迎接朱总司令,远远地下了马,很客气了。那个时候呢,朱总司令在山西和周总理一起做卫立煌的工作,他是蒋介石的嫡系,是反共产党有名的。
   田炳信:卫立煌的工作应该很难做吧?
   朱邵天:卫立煌虽是蒋介石的嫡系,但又远比不上陈诚等嫡系得宠,自称是“嫡系中的杂牌”。  1938年,抗日烽火已燃遍祖国南北,山西战场上政治、军事形势极为复杂而重要。我工农红军改称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后,正以山西为中心进行独立自主的游击战和运动战,并向华北敌后挺进。当时,蒋介石把山西战场划为第二战区,由山西土皇帝阎锡山任战区司令长官,朱德总司令挂战区副司令长官的名义。蒋介石为控制第二战区的军事实权,特地又设置了第二战区前敌总司令部,委派嫡系卫立煌为第二战区副司令长官兼前敌总司令,以掌握山西地盘,控制地方杂牌军,并企图阻挠共产党八路军的发展扩大。
   在晋北忻口对日军作战后,卫立煌看到八路军战斗力强,能打胜仗,主要原因在于政治工作做得好,因而希望学习八路军的政治工作经验。他对抗战初期八路军战地服务团的组织很感兴趣,亲自向朱德总司令提出,希望介绍几个人给他,帮助他也成立个象八路军战地服务团性质的组织,到部队中作政治宣传工作,开展战区地方群众的武装自卫组织工作和政治宣传工作。卫立煌是希望利用这个方法,得到一支既能做政治工作,又不为蒋介石政训系统所控制的骨干队伍,从而改变他的部队一些腐朽成份,振兴部队的战斗力。当时组织上不便直接由八路军派人去,于是决定派几个同志利用关系进到第二战区前敌总司令部。有的担任了总司令部的秘书。我们的公开面目是北平爱国青年学生,国难当头,投笔从戎。卫立煌乐于罗致一些人材在他手下,这样,我们成立了战地工作团,并建立了党的秘密支部。
   田炳信:那你当时归谁领导呢?
   朱邵天:开始,林伯渠同志常住八路军西安办事处,直接领导这个党支部,经常听取工作汇报。 1938年11月初,党的六届六中全会刚刚结束,刘少奇同志立即由延安来到河南,主持领导中原局党的工作。黄河南岸的河南渑池县,设有我八路军的兵站,当时,刘少奇同志就住在那里。
   田炳信:你能经常见到刘少奇吗?
   朱邵天:由于工作的特殊性,很少见到,记得有一次,垣曲县县委秘密转递来一封信,通知党支部立即派人去渑池向延安来的中央委员胡服同志汇报工作,也就是刘少奇同志。知道了这个消息后,我们都非常兴奋。党支部决定由我去汇报工作。我借故请了两天假,在一个乌云密布、寒风刺骨的早晨,乘船渡过黄河,又凑巧搭上军用汽车,赶了90里路,中午时分到了陇海铁路线上的渑池县城。按照通知的地址,在一条僻静的小巷里,我找到一处矮小土墙的小门,门口没有挂兵站招牌,也没有别的标志。为避免万一有人暗中盯梢,我绕了两圈才进入小院里。这是一个很小的三合院,非常安静,有位穿灰军装,戴有第十八集团军臂章的军人走出来,问清情况后,走进一间西房去。随后,从房里走出一位面庞瘦削、身材较高的中年人,他就是刘少奇同志。
   田炳信:在什么地点见面呢?
   朱邵天:在渑池县的一间小瓦房里,你像我在卫立煌军队里做统战工作,能见到党中央的领导同志,向他汇报工作,激动的心情,就象是回到了久别的故乡。看到了家里最亲近的人一样。我也顾不上休息,立即向刘少奇同志作了详细的汇报。刘少奇同志听了这些汇报,对我们的工作很赞赏。他说:“前不久,蒋介石在陕西武功召开会议,卫立煌去参加了。我们要了解会议结束后卫立煌到洛阳的具体时间,但直至卫离开洛阳半个月了,我们才知道他的行踪,已经迟了二十多天。你们就在他的左右,对他的许多情况都一清二楚。你们看,你们现在的工作岗位多么重要!”
我记得他还说:“你们要作10年、20年的打算,为革命在这里做他们的官。根据最近六中全会的决议,在这里,以后要停止发展新党员,也不再召开党的会议,改为个人接触联系。他们在暗处,我在明处,10年、20年之后可以再来找我。这是为了让你们更好地为革命工作,更好地利用这里的有利条件。”
   田炳信:那时的领导,工作很细的,也很周密。
   朱邵天:是这样。刘少奇同志非常注意统战工作的政策和策略,对我们工作中的一些不策略的做法,给予了纠正。那时,我们的工作都完全照搬八路军战地服务团的一套,唱八路军常唱的歌曲,张贴“巩固和扩大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民族革命战争万岁!”等等革命的标语。有一次,朱德总司令来看望卫立煌,我们工作团就举办欢迎大会,表演文艺节目。我们带着卫立煌特务营的士兵呼抗战的口号,唱革命歌曲,并与八路军拉歌。少奇同志听了我的这些汇报,他侧坐在小木桌的一边,严肃而又亲切地说:“你们所处的工作环境很好,但又是非常的复杂。你们过去习惯做青年学生的工作,社会经验和斗争经验不足,这就特别要注意学习。只有这样,才能长期坚持工作下去,也才能做出成绩。比如,你们用的许多政治口号嫌左。生活术语、工作方式方法不能照搬八路军的一套。你们要在前敌总司令部里广交朋友,在日常接触中逐步对他们施加影响,促使其坚定抗日。因此,你们要学会讲他们的话,学会他们待人接物的一些习惯,生活举止不要与他们差距太大,避免产生隔膜。调来的干部不要求数量多,一些在工作作风、方式方法上不适应这里的情况,不适宜在这里坚持工作的,可以调走一些。
   田炳信:那天聊得很晚吧?
   朱邵天:我连续汇报了五个多小时,少奇同志一直细心地倾听着,并不时地提问一些具体的细节,针对一些问题,作了许多指示。直到傍晚点上了煤油灯,催吃饭时,才算告一段落。吃晚饭时,他吃的饭菜,是一盘馒头和一碟炒绿豆芽。为了招待我,才特意加了一盘炒鸡蛋。晚饭后,他没有休息,又接着对我指示工作,直至深夜。夜深了,少奇同志陪我到对面一间房里,安排在一个大土炕上睡觉,并招呼一位小同志抱来两床厚厚的棉被,一再嘱咐我好好休息。这一夜我兴奋得不能人睡,反复仔细领会少奇同志指示的每一句话,考虑今后工作的开展。
   田炳信:在去卫立煌部队前,我听说你还参加了“一二·九“运动。
   朱邵天:“一二·九”我和我爱人都参加了。
   田炳信:那时你在读大学二年级,还是三年级?
   朱邵天:我那时大学读了两年,我爱人读三年。
   田炳信:“一二·九”运动你那时是参与者,不是组织者吧?
   朱邵天:当时组织的人很多呀。当时不是党有计划地领导的,都是自发性的。“一二·九”运动的时候,中国人被日本欺负得不得了。我们有的就给宋庆龄写信。我们那时大学里,大家英文都可以写信。而且外国老师帮助捎信。她就说,你们应该行动了。那时黄华刚刚参加党。姚依林当时是我和我爱人清华大学的同班,也刚刚参加党。那时候没有共产党。刘少奇刚刚到了北平。所以那个时候,“一二·九”运动成立了民族解放先锋队,就和青年团一样,团的组织。在燕大,我就是民先队的领导成员,队部的。一个学校队部的委员,就那十个八个人。
   田炳信:那时搞活动是不是也要做一些小的三角形彩旗呀,标语呀,口号啊?
   朱邵天:那时干革命,没有拿经费的,都自己出钱,买一些纸啊,写一些标语啊。来不及贴标语了,就举着那些白帆布,写上字,拉着旗子就出去了。清华的学生很积极,我们两个学校在城外联合起来。当大家第一次振臂高呼:“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的时候,许多同志都感动得流下了热泪。这一天清华、燕京等城外各校同学被紧闭的西直门阻于城外。城内爱国学生聚集六七千人,向国民党当局和平请愿,惨遭军警驱赶和镇压。接着各校举行总罢课。
   田炳信:“一二·九”运动实际是分两场,还有一场叫“一二·一六”。
   朱邵天:对。12月16日成立“冀察政委会”的消息传来,北平学生群情激愤,为抗议“冀察政委会”成立,举行游行大示威。我随着队伍顶着凛冽的寒风,沿着平绥铁路摸黑向北乎城进发。天亮后,一路几经军警阻拦,先后被阻于西直门和阜成门,同学们愤怒地来到西便门,这通过平津铁路的铁道便门也紧闭着。高高城楼上站着荷枪哨兵。同学们怒不可遏,大家决心以血肉之躯冲开高大的铁城门。同学们一拥而上推撞着,身强力壮冲锋在前,门闩铁棍被撞弯了,高大的城门逐渐裂开了一条缝隙。这时群情激愤,斗志昂扬,轮翻推撞。歌声、口号声、助威声响彻城楼上空。北平爱国学生铁肩终于撞开城门了。同学们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城门开处,大家蜂拥而进,紧挽着臂膀被挤得两脚悬空拥进城门洞了。直到出了城门洞,我们才踩上铁轨行进。
   游行队伍向宣武门外西大街进发,一路高呼口号,直奔正阳门,与城里各校队伍汇合。在与军警大刀、水龙搏斗中召开了市民大会。北国的隆冬,滴水成冰。当军警用水龙喷洒扫射过来,同学们的棉衣立刻结成冰块,同学穿着结冰的棉衣与军警拼搏,奋不顾身。文化古城怒吼了!救亡青年以他们血肉之躯捍卫了这座古城的尊严,捍卫着中华民族的独立。
   “一二·九”、“一二·一六”北平爱国青年学生为挽救国家民族的危亡,英勇壮烈斗争精神,震撼着这座文化古城。
   田炳信:你是“一二·九”运动后才去的延安?
   朱邵天:前面说过了,我们在“一二·九”运动后去了一趟延安,后来受党的指派,我就到了卫立煌部队,担任特务营指导员。1938年11月中央六届六中全会后,刘少奇出任中原局书记,即改由少奇领导。我在一次向刘少奇同志汇报工作时,刘少奇同志谆谆交代在白区工作的经验,在国民党军队中应注意诸多方面,当问到我和我的恋人高秉洁的关系时,为便于在国民党军队中开展工作,就动员并批准我和高秉洁结婚。那时我们都还年轻,满腔热情扑在工作上,经少奇同志动员和交代,在西安《秦风工商日报》上刊登了结婚启事,曰:我们奉家长之命,在西安举行结婚典礼,谨此敬告诸亲友。并穿上西装、花旗袍,到东大街照相馆拍了结婚照。这样,在白区工作,特别在国民党军队中,方便很多。
   田炳信:你们当时公开的身份是在卫立煌部队工作,为什么又要去延安呢?
   朱邵天:1939年春,在形势逆转的情况下,党组织决定我和高秉洁调回延安。我们到八路军驻西安办事处转党组织关系,并要我们等待搭乘运物资军用卡车赴延安。当时赶运物资任务繁重,排队等待搭乘卡车的人已排了一个多月,我们遂主动提出利用我们在卫立煌总部的公开身份,乘西兰公路的长途客车出发,经邻县到枸邑,进入陕甘宁边区。料想不到,此时国民党在咸阳桥头已开始设卡,刁难并扣留去陕北的爱国青年。我们是穿着国民党军官军服,黄呢绑带,佩带着战区前敌总指挥部徽章,持有盖着前敌总指挥部大印的军用护照,购票出发。咸阳桥头检查站守卫特务对我俩产生怀疑,进行盘问,并要检查随身携带的行李。我摊开大张军用护照,敲拍着检查站的桌子,火气大发,声称:现前方正吃紧,官兵们浴血奋战,流血牺牲,这次是挤短短几天时间送家眷探亲治病,你们囚在后方,这样凭空无理刁难,有意延误我们行程,五天后我就回来,定追究责任。他们中有的咕哝着什么,有的赶忙端上茶杯,有的连声解释误会,以缓和气氛。车到邢县,夜幕已降,车站灯光昏暗,人群嘈杂,我们担心咸阳桥检查站向这边有电讯追踪,不敢住进车站附近旅店,匆忙拎着行李躲离车站,转过几条小巷,走进一间小理发店内休息。待到午夜,请店主帮助雇两头牲口,天亮赶赴枸邑。
晨曦初现,守城门的卫兵见我们长官装束气派,举枪敬礼,我们答礼出城扬长而去。骑上牲口,紧催赶路,爬上几处丘陵土坡,视野开阔,一片关中黄土高原。约摸一小时后,老乡说:这时已属边区界内。于是我们下来牲口,脚步放慢,全身绷紧的神经才松弛下来。
   田炳信:到了延安后,你被分配到什么部门工作?
   朱邵天:我是过去在大学学过经济的。柯庆施当时是统战部副部长,王明的部长啊。柯庆施问我去不去,我说可以。那时候是叫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到财政经济部时是李富春的部长,我到了中央财政经济部不久,皖南事变爆发了。我那时1939年到延安,1940年到的财政经济部。财政经济部就是帮助毛主席研究全国抗日根据地的财政经济怎么办。当时我们读书,也看一些东西。毛主席从西安办事处,重庆买回来很多书。他杨家岭那两三个窑洞的书我都翻得差不多了。1941年春天就是皖南事变,是陕弱最困难时期。
   田炳信:困难到一种什么程度?
   朱邵天:1941年皖南事变后,国民党停止发给我军被服、粮饷及一切抗日经费。蒋介石调集嫡系胡宗南部对陕甘宁边区实行军事包围及经济封锁,断绝一切外援。妄图在日寇夹击之下围困消灭我军。这是二万五千里长征以后最困难的时期。我跟你们说,当时困难到什么地步,没有衣服穿,没办法吃饭。陕北老百姓一共一百五十万人。我们那时脱产吃公家饭的原来只有两万多人,抗战开始就弄到二万五千人。再加上外边来的青年人共三万人。当时国民党就给60万块钱一个月。当时陕北原来是靠平分土地,打土豪,把没收的财产维持生活。现在你不能打土豪了,土地革命停止了,没有来源了。公粮你不能跟老百姓要那么多。老百姓一分土地,一打土豪,闹的都穷了。征点儿公粮,只能向中农以上征。那时没有多少中农了,都是贫苦农。这样你怎么办呢。我们学校,来了很多青年学生。他们怎么吃饭呢?陕北有盐哪,地里出碱水啊。就这样一人半碗盐水,喝一口盐水吃点儿米。
   田炳信:盐水当菜了是不是?
   朱邵天:是当菜,没有菜呀。
   田炳信:衣服呢?
   朱邵天:没有衣服。陕北不出棉花。
   田炳信:穿什么?
   朱邵天:原来外边带来的衣服都破破烂烂了,只能凑合着过了。皖南事变以后简直没办法。当时我们不能出票子,不能办银行。好像我们成立新华书店,百货公司,百货公司出一个带价券,一个小条。因为法币啊,国民党给的六十万法币都十块钱一张,五块钱一张,找不开呀。所以得印一些一毛钱的,两毛钱的票儿,做辅币用。这个一共没出多少钱哪,没印多少。所以到了1941年,得跟老百姓征点儿粮了。一征多了,老百姓就叫唤。老百姓粮食都不够吃啊。棉花你更没办法了。
   田炳信:我看到书上说当时还有老百姓要杀了毛泽东。
   朱邵天:许世友要杀毛泽东那是真的,他是四方面军来的,到了陕北,要从四方面军逃跑,四方面军就批判他,结果四方面军的同志都挨批判。这是张国焘少数人的事情。后来毛主席制止了。为什么呢?听说许世友他们联系四方面军几个,打算把毛泽东杀了,他们再回四川革命去,后来被发现了。毛泽东说:“哎,他就是少林寺的一个和尚,蛮干,能打仗的,别的他也不懂,算了。”他知道毛主席饶了他,所以对毛主席特别忠诚。
   这个东西对外我们没宣传,陕北的艰苦我没有多说。那时毛主席就动员大家,提出“自力更生”来。毛主席号召边区军民开展大生产运动,自力更生、克服困难。王震旅长响应号召,带领三五九旅开赴南泥湾,实行屯田政策。机关学校进一步扩大生产自给,自己打窑洞,种粮,种菜,喂猪搞工副业。延安军队和机关、学校、团体约6万人,在极端困难的条件下,组织起来,军民协调生产,发展自给经济。
   田炳信:自力更生是这个时候提出来的?
   朱邵天:自力更生,亲自动手,丰衣足食。当然达到丰衣足食是一个目标。大家要不这样做怎么办呢?一个是饿死,行不行?饿死冻死大家不干。第二条是不革命了,大家也不干。那只有自力更生,因为你没有其它路子。我那个时候就到了党中央的财政经济部,忙农村农业,小工厂。抗战以前的三五年,陕北的工厂只有一个被服厂,一个修鞋厂,只有四十几个工人。到了抗日时,也才200多工人,印刷一点东西,做点军服。你还搞什么呀。没有工业,没有农业,啥都没有。光说吃饭穿衣就这么麻烦了,别的像办公你办不办?纸张笔墨怎么办?陕北本地连瓷器都不能生产,吃饭的饭碗都成问题。做筷子的竹子也没有。
   田炳信:那用什么当筷子吃饭?用树枝?
   朱邵天:用树枝。你一说艰苦,有的老同志说:哎呀,这还算艰苦呀!过去长征的时候怎么怎么样。我没长征,但是我和长征的同志谈过,他们说他们那时候到个地方就打土豪,还有东西分。现在不许了。抗战八年,那真是受罪了。我工业、农业都得跑,到各地方成立工厂,办什么的。
   田炳信:“艰苦奋斗”就是在这个时候提出来的?
   朱邵天:这个时候,延安精神“艰苦奋斗”我体会最深了。后来李富春把我留下了,因为陈云到北满去了。几次李富春跟我讲,共产党一向是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的。你遇到什么困难,你问我我有什么办法。你共产党员就应该从无到有,从小到大。所以你自己背着这个责任去干就完了。这时候,毛主席提出这个来以后,生产运动,普遍要开荒。
   田炳信:三五九旅,南泥湾,就是这时候的?
   朱邵天:这是一个旅,大概开的金平湾。那是个洼地方,可以种稻子。一个旅没多少人,大概几千人啊。他这个旅工作对头。搞这个时,我爱人在延安中国女子大学。中国女子大学一成立,她就到了延安,是女大的总支委。后来她就上了中央研究院,成立西北财经办事处后,她先从中央研究院调过去的,那时贺龙做主任。你能靠军队在那里做生意,或者生产啊。她去了就担任机要秘书。那时一个机关内人不多,在中央财政经济部时,我那个部就十二个干部,没有多少人。她管各种档案。她说,有一次看一个档案有一些信,是朱总司令写给毛主席的。毛主席圈了以后就转给哪一个。一个信封上写着几个人,是拿报纸糊的信封。当时就这么节约。她说这个信封可得留着做纪念,就存到了档案里边。那时部队要生产,我就得整天骑着马,到各个旅团去检查工作,推动大家生产,不能搞本位主义,不能浪费呀。后来到了西北财经办事处,我们把从敌人那儿缴获的东西拎回来也能解决点儿问题。贺龙在打仗,胡宗南几十万军队围着搞封锁。在陕北,开荒种点粮食、菜的,你就可以吃了。你看病怎么办,药怎么办?你办公用具怎么办?你穿衣服怎么办?本地没有棉花。我们实验种棉花,一亩地出5斤棉花。还是一个区域,五斤棉花那有什么用啊。结果,我们就要搞进出口贸易。
   田炳信:那时候就开始搞进出口贸易了。那时陈云就管这个事吧?
   朱邵天:他这个人非常聪明,非常英明。我到财经办事处比陈云晚。他来到以后,大家都说,哎呀,毛主席的决心真大呀,把陈云给调来了管经济。因为陈云在延安一直干了六七年的组织部长。在延安时期,做组织工作最重要。宣传工作其次,但没有组织工作重要。他威信高,来管经济了。陈云来到以后,他的小公务员给他背着木头纺车儿,说,我给陈云同志送纺车来了。陈云来了以后,牵着个马来了。
   田炳信:他也要自己纺线吗?
   朱邵天:他也要纺。那个时候困难到什么地步呢。1941年皖南事变后,42年最困难了,简直就没有吃的。看病怎么办哪,穿衣服怎么办。42年到43年,我们会出票子了,边区银行印票子一年增加了十六倍。你光出票子没东西也不行啊,结果物价涨了二十倍,涨得更快。所以光靠这个不行。我们那时靠土产,特别是把陕北出的咸盐往外运,和国民党做斗争。所以在对外贸易这方面,陈云从一开始就会搞。
   田炳信:他怎么会搞?
   朱邵天:他跟国民党斗。因为我在中央财政经济部工作,对陕北的经济比较熟,他就把我调去了。有时他让我到口岸上去,想办法把盐的价钱卖得高一点,赚国民党的黄金,法币赚得多一点。我们口岸上有贸易公司,就派我的人监督着。完成一个任务。比如这一次你要完成黄金万两,赚他一万两黄金,他就打电报告诉我怎么样怎么样,我就向他汇报情况。盐呢,我们就把国民党盐务局长底下的人,盐库的人都收买了。他们存的盐很少了,我们的盐价就提起来了,可以高价卖。盐多了我们就低价。老百姓买我们的,不买他们的,他们就赔了。我们就这么斗啊。
   田炳信:听说买棉花时你们也是高价收购。
   朱邵天:我在关中,离西安很近,每天晚上见那个连长带着国民党军队,他们都背着棉花包。胡宗南规定,边境一带每家不准存一斤棉花,怕流进来。那个很小的布不许有多少。边境上有好几道沟、防线,不让过。几十万军队,从银川一直到甘肃,全部满了。陈云跟我说,有钱能叫鬼推磨,你也不能给他的钱太多,把他的胃口掉起来就行了。他说他在上海给党里边赚钱做生意,都有这经验。他在上海跟周总理一起做地下工作,赚了多少钱哪。他打算盘好得很。
   田炳信:你见过他打算盘没有?
   朱邵天:晚上在房间里,他把我和边区银行的行长秘书长,领着管总务处的人,叫到他房间去聊天。跟他聊天很累呀。晚上跟你聊天聊到很晚,一边聊一边打算盘。
   田炳信:打算盘算帐啊?
   朱邵天:比方说,我们需要多少棉花,多少人穿多少棉花,卫生部需要多少药棉花。那都是卫生部自己做的,卫生的了。又想到军火搞火药的需要多少那种小散棉花?他就叫我马上打电话给兵工局长,问问他需要多少棉花,然后就算。所以和他聊天很累呀。
   田炳信:他算盘打得很好吧?
   朱邵天:他比我好。我们都很累了,有几个同志是长征过来的,年纪大了,就开始打瞌睡了。我说,算了吧,同志们都累成都那样了。他就说,散了吧,散了吧。大家就散伙了。聊天就是这个聊法。他安排什么工作,还要把我派到那里亲自搞,要了解国民党的情况,他带着我上中央图书馆,找国民党来的报纸、书。因为我们做情报工作要订报。拿回来以后他们很多人就剪啊,抄啊,有的我们整理出版成《经济参考》,还出了几本书,参考资料。当时要跟国民党搞进出口,进口的三分之二都是布匹棉花,因为你得解决穿哪。然后三分之一才是办公用品,医药啊,别的东西。所以大生产运动种了粮食,有了菜,解决了大问题。但是另外,必须要开展对外贸易,必须要把土产兴起来,所以我们自己要做纸,织布啊。我们就自己搞些土办法,自己纺线,纺机子线。什么是机子线?就是纺三根,用水把合成一根,可以在缝纫机上打。然后到后勤部门换钱。收了以后给你点儿奖励,给点钱。这个钱可以自己补助小孩子。公家给布呀,他不要,都免掉,要自给自足,自己生活改善一下。我不要公家给我搞棉衣什么的。
   田炳信:陈云有句话叫“不唯上,不唯书,只唯实”,是这个年代提出来的还是建国以后提出来的?
   朱邵天:在延安就提出来。我在延安时就亲自听他讲了。当时那么困难的情况下,你不出票子不行,出票子物价又高起来了也不行,所以当时掌握了怎么开展对外贸易。我后来到东北就会这个办法了,我把票子一部分进部队,一部分交给贸易公司,叫他买土产,买料。赚了钱。你得这样才行呀。你光靠票子哪行。就和现在一样,你不能把银行作成一个机关啊,商业化了,一个道理。所以我说陈云这个做法很英明,当时我们跟他学了很多东西,他领导的好,那是领导艺术。
   田炳信:那时的领导很重视第一手的材料吧?
   朱邵天:那时候我们银行每个星期都开一个座谈会。各地方银行的行长,各个公司的经理,召集的经济专家一起开座谈,把这一个星期的东西(汇总一下)。他平常就带着我到新市场那里去做经济调查。他说:我们今天去新市场上了解一下市面上的经济动态,看盐运得怎么样,路上都有什么情况。我先去。从我们那儿到那里相当于多远的距离呀?也不是太远,大概从这里到南方大厦或者过去。我到了以后,先了解一下,跟商人,跟农民谈谈话。陈云就和马夫骑着马来了,警卫也牵着个马。我先给他汇报,然后他自己再找人聊聊。他的调查研究是亲自调查,物价每天都要掌握。他让我画个陕北的地图,我也没仪器设备,就拿手画。陈云很认真,路程多远多远,他都叫我记上。他在银行那边除了亲自去调查,还让我组织西北财经办事处的办公会议,当时很多人都参加。他有一次就讲,说:毛主席叫我学哲学,我就总结了这几个字。他跟我们讲,而且解释,所以我当时记得很清楚。
   田炳信:就是那三句话?
   朱邵天:当时的话还不完全是这样。这几个字是慢慢总结下来的。一开始讲的是收集论点,就是交换。他开会一进屋子,就先给大家拱手“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有什么情况就跟我讲一讲!”他叫大家各种情况意见都讲。他一去就很轻松了,什么意见都可以讲,包括反面意见,吵架也可以。当时说的是收集论点,收集证据;相互比较,看哪个意见比较好;三反四复,就是反反复复。后来就改成了交换,比较,反复。“不唯上,不唯书,只唯实”也是讲当时这个意思。他讲,你不能光看书。当时苏联已经把联共送来了,联共里面很多都是斯大林的意见,理论上都是斯大林主义。有的理论是资本主义国家革命的情况,不适合我们国家。特别是王明,他把过去列宁《国家与政权》,左倾幼稚病哪,很机械地把苏联的那一套搬来,把在莫斯科学的那个硬搬来。所以真正有经验的,就觉得有的地方不合适。王明由于这个东西和毛主席对立了。陈云和王明同时回国,但是他不管这个,王明的很多意见他都不同意。那时王明是女大的校长,他规定很严格,女大的毕业生都要怎么,他那里有什么规定。陈云不同意,说哪能这搞法,你得听中央的。陈云以后长期运用事物自觉的理论,他就是由这个来证明自己的思想,已经成一种作风了。我们跟着他,都受他这种作风的影响。比方说,电报很简单的,他至少要给你改一个字。他就严格到那种地方。所以跟他做工作,你要很认真。为什么,他都要问几个问题,为什么这样,有什么根据。你不调查研究,你根本没办法(交代)。你贸然地讲,或者你很有魄力,讲,哎,我开支一百万,二百万,给你多少?他没有这个。你得给我讲出是什么道理。如果我也明白你有这个道理了,你就想一想,如果不这样怎么办?比较比较。假设有什么情况,又怎么办?这样的话,你战无不胜啊。这和做衣服一样,你比画一百遍,才最后下刀。所以真正用力量是调查研究用力量。百分之九十做调查研究,最后决定就完了。决定很容易啊。所以他的工作作风啊,思想作风啊,很不讲情面。陈云文集上很多东西他就写了。我们参加革命啊,不是为个人的,都是为人民,为革命利益,为党。当时,谁也没有想参加革命要做官儿。他说,有的人呢,慢慢的,又革命又做官了。慢慢的,光做官了,没革命了,觉得做官很有味道。他很会说,说得很深刻。说觉得做官很有味道。是啊,你作官儿别人都不敢不听你的。他说,要撕破面子,不能在乎这个。我在延安时,他偷偷地给我讲了一些意见,外面都不敢讲的。他说,这个抢救运动偏差大了。后来戴笠就给蒋介石汇报,说,我没有这么多特务,派不进去啊。结果我们却自己抓出特务来了。那时都是特务啊,净特务。
   田炳信:陈云当时在延安还是一个头脑很清醒的人。
   朱邵天:不仅头脑清醒,对经济工作也很在行。你比如结合边区经济特点,对一些问题有过争论。如边币发行量多少,通货膨胀与物价上涨,法币流通与兑换比价,稳定比价与稳定物价,扩大剪刀差问题,等等,陈云同志都有独到见解。他认为,战争时期物资缺乏,各国莫不采取通货膨胀的手段,我们也不放弃运用这一工具。边币在边区内流通市场上是独立的,但不能到边区境外使用,不如法币腿长。边区流通市场中实际有边币又有法币,法币约占65%左右。我们承认法币的优势,并且加以利用,手中要掌握一定数量的法币,保证兑换给进口必需品的商人,但又不能过多,以免边区人民承担法币通货膨胀带来的损失。国民党政府发行的法币有美国支持,边币靠自己的力量,因而边币要求稳定在物价上不现实的。但是,争取边币和法币的比价稳定是可能的,就是说,争取边币的通货膨胀程度和法币的通货膨胀程度大体持平。关于吞吐黄金问题,在国民党地区黄金市场价格波动中,我们可从收进、抛出当中赚收差价,但国民党政府规定黄金不准在市场上作货币流通,不能抵作外汇,因而积存多了会影响周转,有时还要推到敌后换货。这些都在实际工作中遇到,如不正确处理这些关系,在经济工作中就会带来盲目性,甚至损失。陈云同志这些精辟的分析和论证,促进了认识上的统一,推动了边区经济工作的发展。
   田炳信:务实的人一定不喜欢搞一些虚的东西。
   朱邵天:他很反感。在延安时他是组织部长,有一些人去看他,前方抗日根据地一些书记有的还印了名片给他,他就看不上这个。他说,你这官衔,摆这个,你搞这个干什么呀。他当组织部长的时候,很多党员怀疑特务什么的,他就找人谈话,问一问,找别人问。他问好了,证明了。1978年中央工作会议那一年,我去北京看他。于若木那时刚解放,她说,陈云同志在屋子里边,谁都不叫见。我说我看一眼好不好。我那时是华南理工大学的书记兼院长,文革时叫中南局的主任一个人管一个大学。他不见。我说我看看吧。我到门口一看,写着个条:有病,谢绝见。后来于若木说,我跟他说一声。她说邵天就来看你一眼。他说,来吧。我就去了。那时他在屋子想什么呢?在想六十一个包括薄一波的叛徒集团,也得平反,邓小平也得出来工作,平反,天安门事件得平反。你看中央文件上都写着呢。
   田炳信:那你后来有没有跟他聊天?见了一面就走人了?
   朱邵天:不,他正在思考这个问题。
   田炳信:没时间跟你聊天?
   朱邵天:没有,怕扰乱他。73年是我第一次去看他。我在中南局当科委主任,因为过去我在武汉大学做过第一书记。王人仲和李达的关系不好,李达是我们建党的创始人,他把李达整死了,把我都给拉上了。他说我们都是反党集团,那当然就把我拉上了。他说你是三家村,他找不出我的例子来,因为我比较谨慎。我跟陈云学习得生活上就比较谨慎,他连男女问题什么都查不出来。他说,你是伪君子。我管经济管了这么久,一块钱贪污都没有。所以他没话说,就说我和李达反党集团。后来大家查出来了,没那么回事,都是假的,都是王人仲编的。陶铸这个人还是不错的,他原来在南京监狱住,后来抗战的时候,周总理跟蒋介石要出来了。开始陶铸,王人仲他们都想做官儿,所以就想把运动抓紧点儿。他们一看毛主席把彭真、罗瑞卿、陆定一、杨尚昆都抓了,想,这个运动要怎么搞吧。他就把我也抛出去了。
   田炳信:陶铸把你也抛出去了?
   朱邵天:对。王人仲和他在武汉开会时,忽然他说:“邵天,你当时就那么右倾,对李达不揭发。现在都有写李达的书了,叫《李达评传》。武汉大学的学生编的,给我寄的。”李达从日本回来到上海,和陈独秀他们成立党的时候,毛主席还是团员。后来李达就后悔,说我当时不应该说毛主席是团员,说得毛主席就不高兴了。李达的爱人还活着吧,现在在北京。是他在上海布置开的一大,就在一大那个旧址。所以李达是很有功劳的。他和陈独秀搞党这么多年,和陈独秀闹别扭,有一阵脱党了。这是他不对。但是他后来一直做宣传。毛主席后来说:“你那本《社会学大纲》写得好,很多共产党员都看那本书,学那本书。”所以我到北京去,就问一些老同志。他们说,我们过去都看他的书啊。所以我对李达就很客气。陶铸和王人仲是中南局第一书记和第二书记。他一看架势不对,变化了,现在彭德怀也打倒了。那时候跟彭德怀倒了一批。(张闻天,黄克诚)这到底底下该什么人呀?他们就都紧张呀,就和王人仲在那儿猜。王人仲就抓着了李达。都搞三家村吗,北大不刚搞三家村吗。就把我这个也算三家村了。他们有人在写《武汉大学三家村》。结果学校里边上千人都劳改呀。
   田炳信:你也去了?
   朱邵天:当然得去了。多亏工人保护我,要不然我就死了,我也不会做到今天。
   田炳信:你后来是六十年代到的广东省外办?
   朱邵天:我在文化大革命前的一年,66年初还到武汉和毛主席一块儿照过相。那时是中南局开委员会。陶铸在会上大讲李达怎么好,毛泽东思想咱们大家要学,李达的书一人发一本。我当时一点警惕也没有。后来文化大革命开始了。王人仲他们策划的,想的,就把我给揪出来了。我说,哎,这个事情我不知道啊,我不了解。我就去了趟武汉,我自己上套了。去了以后就把我软禁了,用刺刀什么的看着。他们就这样把我关起来了。所以当时我要牺牲也很容易。我决不牵扯别人。党又搞极左了,又肃反扩大化。我说你们要搞的话就牺牲我,不要牵扯别人。后来扯大了,越闹越大。别人说你不是认识刘少奇,陈云吗。你都说呀,透个气。我谁也不说,不牵扯。我一概都没写信。我要写刘少奇更麻烦了,麻烦大了。哈哈。
   田炳信:所以你没写还是对的。
   朱邵天:审我呢,他们群众。我说我相信群众。毛主席语录不是这样讲得很对吗。67年春天,刘少奇被抓起来了。他们说你这个人的修养太糟糕了。你说我修养高,那我就佩服他的《论共产党员的修养》。
   田炳信:朱老,我发现你这个心态很好,很平和。
   朱邵天:我为什么后来到外办来了呢?当时组织上说,你要管大学,广东省的几个大学你都要管,什么中大啊的。我说我一概不管了,我老了,都六十多了。我说我国外跑的很少,而且接触很多外国人哪,我可以作些研究。了解了以后,我觉得我们国家现在走的这个路子是完全对的。我接着说陈云这个人哪,他的那个方法。去了延安以后,陕北经济很困难,一年里,钞票出16倍发行。他去了以后,不出那么多钞票,他让和西安的物价一样,它们涨一倍半倍,我们也长一倍半倍,不多涨。我们把钱交到生产部门,贸易部门,买了土产品出口,出口赚的钱回来交给财政。结果,我们银行准备金全部百分之百的准备金。现在国家大概有了,现在外汇多了。当时就和文化大革命结束的时候一样,国库都空了。但当时银行准备金足够,而且留了够一年的家底子。我们离开陕北到延安,够干部群众过一年日子,所以那时候陕北的经济基本上能做到银行准备金留了家底子。抗战胜利时,往前方去那么多干部,走的时候带路费,衣服换新一点,都解决了。那时确实丰衣足食了。陕北有一百五十多万老百姓,抗战胜利后我们有大概8万到10万人,陕北有好几个旅,都能够生活过得去。所以干部们身体也就恢复了一些。当然艰苦还是艰苦了。所以当时经济啊,大家搞得很满意。所有干部对陈云这个领导方法,领导艺术都佩服。党中央认为陈云管的抗战快结束那段时期,迎接胜利完全解决。后来东北来了一架飞机,在沈阳。就是苏联红军来的代表,和我们的干部一起来,向党中央汇报。陈云、彭真他们跟着这个飞机就去沈阳了,临走的时候陈云跟我说,你们组织财经的这些干部,银行行长啊,税务局长啊,这十个人左右,赶快轻装快马赶过去,指挥大家开辟工作。我们把女儿也带上,就和电视上那个电影《摇篮》差不多了。那时我们两个人一人一匹马,把小孩子带在旁边,跟陈云的一个公务员非要跟着我们一块儿先走。陈云和于若木随后走的,还有人跟他们。那个公务员红小鬼跟着我们,对我们也是一个照料。
   田炳信:你是在广东外办主任这个位置上退休的?
   朱邵天:是,我退休是中央按省长级医疗待遇。但是我不到医院看病。我到我女儿那儿拿医疗证取药就完了,很少去医院。
   田炳信:你精神状态这么好,有没有什么养生之道?
   朱邵天:就是革命的乐观主义。哈哈。清心寡欲呀,就这个,很简单。我的老姐姐在北京是一个老的小学教员,她的女儿就在北大当教授。她今年是九十八,九十九了呀?明年100岁。我不能去北京,就叫我女儿明年去给她祝寿。我经常电话跟她联系,声音很好。人就是一个精神作用。现在呀,你们中年人工作太累,工作紧张。过去精神也累。累的话呢,一般自己掌握好,不要有什么负担就是。我们不讲迷信,就讲唯物主义。生死多活那么几年,少活那么几年,也就那么回事。哈哈。
陈云他就想的很多。他在延安就给我讲,我是个木炭汽车。这是东北话了。你要想做少一点就可以给革命工作多做一点儿。你要做多了,时间就少了。他讲辩证法,多就是少,少就是多。他在生活上不要求什么。在延安时,他的保姆叫王玲。我在北京去看他的时候,正好王玲也去看他的小孩。她送了一口袋核桃。他爱吃核桃。陕北的核桃一块钱一麻袋。核桃来了,陈云在全单位分。他数一数,一个人分几个,平均主义。总后勤部长有一次拿这么长的几条咸鱼。在广州咸鱼很便宜的。他想给他送点儿咸鱼,他怎么也不要。我说,哎呀,你把它留下吧。他说,留一条。哈哈!我说一条太难看了。他说那两条。结果留了两条这么长的小鱼,别的又给张部长送回去了。他们以后再也不敢给陈云送东西。哈哈。在困难的那一年,我在武汉大学做第一书记。我到北京参加什么会,去看看他。他那一天情绪不大好。后来我才恍然大悟,那时中央开成都会议批评他,正是困难的时候。周总理说他右倾,不能搞这么多钢,不能生产这么多。挨批评,他当然情绪不好了。批评他,他还提意见。他说我不能不提。那时我们都经过了。那时在武汉大学以前,我在中南财经大学那里做校长。我在那里整天生产钢,炼钢。这个我也是跟陈云同志学的,学得不对,有的学得也不准确。我就不相信那个。那时闹的很厉害。你炼不出来钢。后来浪费得很厉害。到冬天大家都没有木炭烧了。那个时候他情绪不好。于若木非留我吃饭。他的警卫员,骑着个单车,拿着个饭盒,到中南海食堂去打饭。你打我吃的,你还多打个人的,他可能拿两个饭盒了。
   田炳信:陈云一份,你一份,两份是吧?
   朱邵天:他爱人于若木也一份。他打的那个鸡不是完整的,多半个鸡。鸡皮。陈云情绪也不好。饭拿到桌上来他一看,就把警卫员叫来,说,以后我来了客人,你要给他加菜的话,我就给你从饭桌上丢下去。客人来了,你不要加。我就说,我们在武汉那时也是困难了,不过还可以吃个鱼了。你这个不是什么特别的。于若木很不好意思,因为我一年才来一趟。我知道他不是冲着我。我就和于若木讲,他是教育我呢,不要紧,我早就习惯了。陈云这个人他不讲面子什么的。他不管这个。有一个军区司令去看他,好像福建的,带的葡萄要送给他。他说,你带给我的是吧,我不留。他说,尝一尝,这不是重礼。他最后留了十颗。一颗不行啊,十颗就十全十美了,你就没意见了。留了十颗,他就提着葡萄走了。这都是真事儿。解放战争后,我在东北。李富春叫我到西满,开展西满地区的财政经济。我成立银行,搞税,什么都搞。我跟陈云学了点东西,我就用啊。后来陈云打电报给李富春,说我这里还没秘书。现在有秘书了,有秘书就过去分配别的工作了。李富春跟我说他要你到他那里当秘书。我说我去啊。
   田炳信:你56年又回到北京?
   朱邵天:我56年又回到哈尔滨,那时陈云在哈尔滨,在北满。我回到哈尔滨后,他有时叫我去省里边,负责印钞票,又到哪里完成什么任务,买布匹啊。北满也是没有布啊,那时林彪在前线没有衣服穿。后来又想叫我去朝鲜做对外贸易,跟苏联,和金日成拉上关系。我去了以后就把苏联红军拉上了。有的苏联红军来了,我就给他要布匹什么的。那时苏德战争刚结束,他又没有粮食吃。我给他粮食。这都是陈云的安排。他到南满和萧劲光去四保林江。四保林江时我就体会到他要把东北的局面整个地掌握下来了。如果不是陈云的掌握,(全国解放)那有这么快。在南满,他和萧劲光硬是吃住杜聿明的部队,减轻了林彪在北满的负担。他们把蒋介石那么多机械化部队给拖住打了,另外还在那里扩军。抗日胜利后,去了一万干部,十万部队。到那时变成了一百万部队。那时已经把我派到铁路了。我要管军运,运东西,运人员。那个时候,我在中央军委铁道部,一直到北平全国解放。陈云在东北把所有的家底都看,军用工厂做了武器弹药,一起往关内运。广州军区的司令员是佳木斯参军的。我说林彪还是很能打仗的。他说你还敢说林彪好话。我说打仗好还是要说的。林彪那时到东北没带什么部队,在东北打得不错。那时全国工业都垮了,全国那时候不生产什么钢铁了。
   田炳信:这是解放前吗?
   朱邵天:解放啊。解放时全国有九万吨钢。陈云说,当时就东北一家工业,我把东北搞起来后,我们中国革命的根据地就有把握了。他的眼光看得很远。在陕北我的体会呀,因为党中央在陕北,等于包围中央。二万五千里长征到了陕北,那么困难那个地方,慢慢吸收发展了那么多干部,中央机关给它保护住,一直坚持到抗战胜利。他又把东北这个地方搞起来了。好!有了基础了。一来呢,支援关内解决了。那时我三月份刚到的北平。我到了以后,他负责整个中央的财政经济工作。他说得把东北情况了解了解。结果他担任了政务院的副总理了。那时还不叫国务院,叫政务院。他的秘书给我打电话,说新中国要成立了,他做副总理了。他穿的是美国的棉猴。美国的棉猴很难看哪,到膝盖这儿。他个子又矮。我那时在铁道部,又管财务,钱财什么的都我管。我说我干脆叫裁缝给你做一件大衣好了。我派人到他家里给他量量。那时成立了财政经济部,薄一波啊都是在那里。陈云秘书和跟我说:邵天哪,你给他做的那件大衣啊,他说了有三四遍,四五遍了。每一次开财经委员会的会议,他一进门就说我这大衣是朱邵天给我做的。”他说来路。他不说我这个东西,我不能随便给他送去,他在金钱上是干干净净,我送也是公开的。我作为一个单位的领导,我给你送。这样可以。所以就说明他这个人钱财上清清楚楚。我们都不敢送他东西。后来我去北京看他们,我给于若木带去了端砚。于若木说,邵天知道你好写字,带的端砚给你。他也不说话。他对我比较熟。我特殊,别人就不行。我拿的他也不管就算了。高兴了,给我题个字。哈哈。他这个人,生活上,经济上,很严格的。
   田炳信:他不愿意给别人题词吧?
   朱邵天:我这里就有他送我的字呀,我女儿都有啊。她去了跟于若木说,陈云伯伯写的字你给我找一张吧。他写了,于若木签上字就得了。我对我女儿说,这可是你们的传家宝啊。好好保存吧。57年时,我从延安到东北。当中有做秘书或不叫我做秘书。他派我到朝鲜去,我就不做了。
   田炳信:在延安做了吧?
   朱邵天:在延安做了三年吧,其实主要是在东北做。东北呆了十年,延安呆了两三年。以后不在铁道部了,我也常去看他。我记得有时候,去了以后,他说:“哎呀,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现在大庆出了油了,还有上海物价稳了,我预备去上海平定物价打它一仗。”我说:“你手里的东西行吗,够吗?”他说我够。他就给我讲家底子,做的布,生产的粮食。所以他这个人什么都算帐,而且算得很仔细。我1973年去看他的时候,他跟我讲,我回来后去那儿了。他说:“你看这屋里抄家两次了。”他说:“靠边站有好处啊,第一可以休息,第二可以学习。哈哈!你看我这《马克思全集》、《列宁全集》全看了。”他说:“你看了没有?”我说:“我管大学,我不看行吗,我不懂也得看哪,我不如你看那么深刻。哈哈。”所以他这个人哪,他说可以想点问题。一直到后来,他都按自己的思想方法,对党无限忠诚。那时要他出来工作了。建国以后那些大的事情,大概你们都可以从书上看到。上海的物价平定啊,粮食问题各方面。我就不多说了。
   在做《深谈》栏目中,我前后采访过八位90高龄的老人。按中国人对寿命的观点,“人生七十古来稀”,按现代人观点,我改一个字,“人生九十古来稀”。一个老人到了这把年纪,能回忆起的,一定是生命中的重中之重,还值得回忆的,那更是渗透到骨髓和神经中的一种刻骨铭心的“账本”。
历史是一列发出的火车。一列和一列差不多,车上不是男人就是女人,不是老人就是小孩。他们或沉默无语,或嬉笑怒骂。他们指点江山,他们掐指盘算。他们盼望着终点,他们也留恋着起点。他们有他们的骄傲和神采,他们有他们的缺陷和无奈,他们也有他们的慌言和小道消息。总之,故事情节和车箱内播放的旋律相差无几,将心比心,历史就在身边,散发着活人、伟人、真人的大气味,战栗着社会横浪不羁的姿式。
   作者小资料
    田炳信,1982年毕业于内蒙古大学,码过字,码过砖头。曾任新华社内蒙古分社记者,新华社广州记者站站长,现为广东省信托房产开发公司总经理。

发表评论

昵称 匿名
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