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炳信:就是这个低进高出。
王屏山:对,“低进高出,高进优出”就是这样子提出来的。所以就大面积,感化后进生那个想法就这样的。那么我前半生办的学校全部是优秀生,就是我搞附中啊,全部是优秀生。那我现在面对的基本的都是差生。我们现在蓝天啊,就相当差了。过去的碧波,就是深圳的碧波。现在碧波办成省一级的啦。蓝天就要批准区一级,之后我准备搞市一级的了,这样一步一步的。
田炳信:现在就是有优等生和差生,我看过一个报道,就是苏联一个很有名的科学家到了一所中学,抽大概五十多个学生,他凡是逢双的就把课本拿出来,逢单的就放那一边。然后就拿出了25本,就说这25个孩子将来就不得了。后来这25个孩子全部考上了重点大学。什么感觉呢,就是这么一个伟大的科学院士说你行他就真行了,然后说那个不行了,他就真的不行了。所以对人这种教育当中,我感觉,我们从小学到中学到大学,我们的教育像是摧残人自信的教育。我记得上小学的时候,有一个老师很厉害的,扔粉笔头又很准,你刚做小动作,“叭”的一声打完,一定是在脑门上。
王屏山:咳。我在大学也有个老师是这样。
田炳信:这样的老师,他今天骂你是蠢货,明天骂你是蠢货,所以你小学毕业以后就真的成了一个蠢货了。然后呢,50个毕业25个不蠢,上了中学。中学呢又有这样的老师,又打你,又骂你,糟蹋你一把,这样你的自信就没有。这就是我们的教育,从小到大,摧毁人自信、自尊、自爱的一种教育,后果非常可怕。
王屏山:你是从教育的方法行动来看,如果是从理论来看,我认为后进生,主要的因素不是智力而是非智力因素,所以呢搞教育有一定的智力问题,不过不是主要的。有一些是这样子的。所以我的理论是我的学生都是非智力因素不差的。你刚才讲包括教师批评啊什么东西,和一些不正确对待。所以我的学校有“四不”。
田炳信:“四不”?
王屏山:“四不”。第一,招生不嫌弃差生。
田炳信:不嫌弃差生?
王屏山:不嫌弃差生。第二,高考不排斥差生。你要考就考。不把他推出去。不排斥。
田炳信:哦,不排斥。
王屏山:不排斥差生。因为很多学校呢,为着升学率,把那些差生不让考,说你考又考不上,何必呢。那么我搞一点几个好的,我的升学率就高了。我不排斥。第三,这个成绩不排队,成绩不排队。
田炳信:成绩不排队。
王屏山:一排队呢,那些差生压力很大的,排到后面就很没有自尊。第四,不按程度编班。
田炳信:不按程度编班?
王屏山:因为你按好的编一个班,差的编一个班,那么差的班偷鸡摸狗的都有,他们基本的自信心都没有了。没有了还不要紧啊,教师都没心情教。教师说你叫我教差班我有什么办法啊。这是我们学校的“四不”政策。那么这种“四不”政策在现在的很多学生中,非常流行。你去看很多学校的学生排队,有的甚至实行魔鬼淘汰制,还有一个公布成绩就多了。有很多小学都这样的,不是一个两个这样的。家长开会,好的学生的家长坐在这一边,差的学生的家长就坐在那一边。
田炳信:这个很像解放后开三干会啊。凡是这个交粮交的多的那些公社书记啊,主动都坐在前排,凡是落后的公社书记都坐在后排,一样的道理啊,是吧?
王屏山:你那样子是工作的情形,但是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行呢!这个呢,还有很多学校真的是把那些差生集中在一个班,那些学生还能学好吗?干嘛集中在那个,你说他能不出问题啊。就这么一个情况。你刚才讲了,教师对学生的教育使学生落后的也是非智力因素的一种,而不是智力因素。当然你有一些孩子,有聪明的、不聪明的也有,也不是完全没有啊。但是他主要不是智力因素。我觉得有些学生你好好教他,虽然你教了他有点笨,但还是可以跟上去,不是不可以的。
田炳信:嗯,现在我们对这个民办教育,你觉得现在我们有没有一些思想的障碍或者是一些怕这怕那的?是不是对民办教育我们现在从政府的角度或从社会舆论的角度或从一般人形态看,还带有很大的歧视,有没有这个问题啊?
王屏山:当然有啦。其中最大的思想障碍,就是“怕”字。一是怕乱了几十年一贯制的国家包办教育的一统天下,怕非国有教育主体的利益范围不断扩大。这是恐“资”恐“私”症的表现。二是怕民办学校营利,怕学校被作为赚钱的工具。这除了对国家管理机制缺乏信心以外,更重要的还是谈“利”色变、恐惧市场力量的后遗症表现。三是怕民办学校质量不高。这不是实事求是的要求。最好的国办学校一定会好过所有的民办学校,这是肯定的。但民办学校也可以好过很多一般的国办学校,也应允许人家办学失败。最好是办一间成一间,办好一间。但是办5间成4间办好3间,就不行吗?政府包揽办学几十年,也没能保证办好每一所学校,凭什么民办学校就不允许失败呢?四是怕管不了。这正是要破除的计划体制下的管理观念。要民办学校时时处处都像以往国办学校那样的话,这本身就是错误的。新时期的“管理”应一改旧的内涵,变“管卡压”为指导、服务、督导。五是怕优秀校长、教师流动到民办学校去。人才流动应是市场经济条件下正常的选择结果,政府由此应在对国办校校长、教师的待遇提高上下大功夫,不应因怕而去卡去压。这些“怕”,集中到教育行政长官和教育行政职能部门身上,一言以蔽之,其实就是怕自己的权力、权威与利益范围受到挑战。
田炳信:在中国教育实现现代化的路程,民办教育是不是可以说是一种重要的补充力量。
王屏山:肯定是。我国教育要大发展,就一定要顺应并引导民办教育的发展趋势,走“政府为主,多主体参与,共同发展”的穷国办大教育的道路。建国以来我国教育取得了显著的成绩,但是与半个世纪这一时段相比较,进程还是很缓慢的。在计划经济体制下,我国教育发展的特征就是“包得过多,统得过死”,不彻底改变这种状态,大力发展就无从谈起。为什么这么讲呢?因为市场经济的社会必然是多元选择的社会,经济发展的多元格局和人们收入水平的差别,使社会不同阶层、团体、家庭或个人对物质和精神的追求,也产生了很大的差异。这种差异的非平衡化、多层级化、多质量化集中在人们的文化生活上,就表现出了文化价值取向和需求及其消费的选择的多样化,并产生了经济与文化建设投入的多元化。民办教育在我国被禁锢了近四十年后再次萌生并掀起高潮,正是在发展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格局下,适应了不同地区和家庭的不同文化价值取向和教育需求,在教育选择形成的教育市场中,在不同的经济主体的积极参与下,产生的必然的社会选择结果,是市场经济大发展的大趋势。
田炳信:其实从中国这个教育的历史来看呢,是以民办教育为主。那私塾就是民办教育嘛。
王屏山:当然了。
田炳信:他以民办教育为主,国立教育、官办教育为辅。但是其实国外也是这样啊。
王屏山:当然。
田炳信:也是这样啊。只有我们倒过来啦。我们从吃油啊,穿鞋啊,买布啊,现在都包揽起来了,连教育都包揽。实际上你包不了的。
王屏山:对阿。
田炳信:好了,我那就出题外话了。也就是说假如我在工作,太太不工作,生了个小孩。她本身是本科毕业的。她的小孩从家里一直教书怎么样呢。语文、算术教得了啊。他可以又很舒服。即懂了母爱加小孩这种教育,她不比小学教育差啊。对不对?那又有什么坏处呢。教他唱唱歌写写字,其实完全可以在家庭里完成的。但是我们不行,我们必须到学校去,家长骑了个车子,送到那儿。到了中午开始请了个假接回来。折腾啊。交通也拥挤,社会资源也占用,孩子也累,又还要拿那个证,没有那个证可不行。我们现在就是没有一个政策,等于啥,就是你没有受教育。那啥叫受教育呢?这个我们这一套东西啊像我觉得啊搞坏了。而且现在很多人还认为很正常。昨天报纸登的二沙岛办了一个小学,结果招了三十多人,来报名的有两千多人,就是你上了,还要交四万多块钱赞助费。想象一下,这种紧缺你说正常不正常。我觉得完全不正常。
王屏山:是不正常。
田炳信:所以民办教育就应该大力发展。但是存不存在有些人是办民办教育为了挣点钱呢?牟利,我想有这种人。
王屏山:有!当然有。怎么没有呢。如果概括的话,教育界领导对民办教育的看法有三点,那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一管理不好,二质量低,三赚钱。他就给你开出三大结论。
田炳信:三大症状。
王屏山:但是现在像你讲的一样。现在已经公办来挤民办的市场,而且十分严重了,还不仅说不重视。名校收高价,你刚讲的,这个也是事实。这种情况在广州十分普遍。我在报纸上发表过几次谈话,抨击这个。
田炳信:以教育为牟利的手段。
王屏山:对啊!以牟利的手段来经营你的运作。如果是这样子就不要搞民办啦。所以有一次我们研讨会在附中开,有人就提出个问题:学校能不能克隆啊!
田炳信:克隆哦。
王屏山:以附中的那个模啊,克隆全都是附中,你说行吗?有一个人,因为我搞了一个民办教育委员会,他说办的跟附中一样啊。我说你不要叫我办。我肯定不会办的跟附中一样。附中是我办的,一手办起来的,但我现在去办学校,办不成附中那个学校。他有历史因素来决定的。是吧!那个历史因素就很复杂了。你现在叫我办,怎么办,我办蓝天,就办不成附中那样的。那么一个情况。所以公办名校收高价,而且用特殊政策。本来义务教育不能收高价,他收了。
田炳信:我们义务教育在9年以前就已经不能收高价了。
王屏山:不能收高价了。但你收一点可以嘛,可你一收高价就要一两万,还有他可以自己自主招生啊。他不参加招生啊。这个太不像话了。我抨击了两次啊。我不是那个的。那么因此再加上学费,结果呢,家长的负担十分重。个个都想读好一点的学校,因此都去高价名校。我觉得那个时候很满了,很多人就给我写信。唉,我要去那个学校,你给我说说情,一样啊。结果这个就说去省实,那个又说去附中。那我就忙啦。
最近省委工作组还有中央一个工作组,说是来看我的,实际来征求我的意见。我就给他提一条,我说对于教育跟医疗是不是考虑一个限度,为弱势群众服务,一个教育讲透了是什么意思呢?有钱的人可以挤掉没有钱的人的名次。
田炳信:没错。就是这个问题了。翻译过来就是这句话。
王屏山:是不是啊。这个意义就是吧。但你这么说搞一点点的不是不可以的。现在可以说一个学校的在校生像这种情况可以达到百分之二十五。
田炳信:那就是说有百分之二十五应该正常在这里读书的,被高价生挤掉了。
王屏山:本来是没钱的,他就给挤掉了,有钱的进去了。但是你解决教育经费也不是这样的解决方法。你实际解决教育经费你可以多办民办嘛。民办你那些有钱人都去读嘛。那么公办的就是公办的。什么搞一点那样的可不可以啊。也不是完全高达百分之二十五。而且示范学校叫做优级学校,我觉得骗人的。
什么叫做示范学校?他的示范学校是这样子的。假如我对某中学很差,他就乱吹,吹得一通不成样子。他主张高初中分裂,办示范高中。一个示范高中有三十个班以上,而且条件要很好,这叫做优级学校。优级学校呢就一定能够以优级的学生培养出来。那么以广州为例,准备办示范高中而是四间,二十四间示范学校,如果真的都招,现在还没做到三十个班一个学校,十个班甚至十八个班一个年级,基本高中毕业生初中毕业生都进去了。除了一部分中专的,那么你说里边都是优级学生啊。
田炳信:想来不是真的啊。
王屏山:这样一个高初中分开,在中国教育史上是一个历史性错误。
田炳信:但你的好的观点你得说出来啊。你在广东基本生活了大半辈子是吧。
王屏山:大半辈子。
田炳信:如果拿广东一个是本省对比,一个是拿广东跟外省对比,广东人历史上对教育重视不重视?
王屏山:总的来讲,广东是重视教育的。
田炳信:历来是重视的。
王屏山:重视的。
田炳信:但更重视的得是那些地区呢,比如潮汕啊还是客家啊,你是怎么看这些地区,就是看哪个地区更重视?
王屏山:哦,专门从广东来讲,那应该算是梅县喽。
田炳信:最重视?
王屏山:最重视。梅县非常重视。
田炳信:这是一个传统吧?
王屏山:他根本没有钱都要读书的。他是怎么样的,他去了学校,一个礼拜回来拿一些米,搞一点咸菜,就去上学了。是每个人,怎么没钱都要去。都要做这个。所以这个经济最困难,教育最发达的是梅县。很怪嘛。就说陆丰,陆丰里有一个陆河,有一个揭西,一个县城经济越不发达呢,教育越差。陆河教育最好。
田炳信:最好?
王屏山:最好。为什么?经济近梅县,受客家人的影响。那么揭西沿海有钱,却不重视教育。
田炳信:揭西还不重视啊。
王屏山:就是这样。所以重不重视啊,教育普不普及很大程度不同的,所以说讲钱不够是假的
田炳信:对,那么你说你这样子沿海地区是容易的,山区人家经济条件差,又没多少财产。
王屏山:就是。
田炳信:但是孩子还是得读书。
王屏山:他一定要读的。所以最重视的是梅县,那么其次是汕头。
田炳信:那个最不重视的是不是珠江三角洲地带啊。
王屏山:那也不一定。珠江三角洲毕竟有钱还是要读书的。那么你说哪个最不重视的我讲不出,当然可能山区里面相对重视一些。所以我做省长老跑山区、少数民族地区,去推动他们的普及义务教育,这样一个情况。那么从那个来讲,从全国来讲我那个所谓重视啊、教育传统还是苏浙一带,他教育质量非常高的。广东人懒,聪明。我福建人呢,勤一点,笨一点。那就是这样子。
田炳信:所以我有个观点啊。这个国家搞现代化、搞小康,我认为不是说你今天建了多少高楼,修了多少高架桥,每人说你有了手机,应该是你这一代人比上一代人的素质提高多少。你不要看我们刚建国,毛泽东就不得了,他抓教育,从基础抓起,扫文盲啊。现在新文盲出了多少啊。我觉得他这个教育跟医疗是宏观体系的东西,你总不能一个国家只出几个人,你是诺贝尔天才,别人都是蠢蛋。文化不同,你会八国语言,人家连中国话都没学好;你现在认识5万个字,人家才认500个字还没认全。这个国家整个有民族的素质,就我们这一代不行了,下一代要把他教育好啊。普遍的好啊,你不能只对一个人好、两个人好啊。其实这个方面我认为差。
王屏山:我觉得什么都是两手。一个是普及,一个是提高。
田炳信:就争取一个不少不丢。
王屏山:对,这个一定。而且质量要比较高。所以当时我提出了大面积转化后进生。我就讲三条理由:第一条,民办教育学生比较差;第二条,义务教育滞后,学生质量一般低一点;第三条,教育界厌恶差生的情形十分严重。我就提出了这个问题。所以当时人家不主张办重点中学,我主张办,但我重点办但不能多,目的是给国家提供一点好的学生。高等院校也是这样的。但是现在呢他有二十四间示范学校,给谁示范啊。你示范我我示范你啊。当时人家说重点中学可以做示范,我说不是,我的重点,我的附中不作示范,示范不了的。经费多,教师好,学生好,给谁示范啊。就是培养一些好的学生提供尖端的人才。但是这个不多啊,这个多就没意思啦。所以你示范学校二十四间,谈何容易啊。
修桥,铺路,办教育——人生三大善举。办一件容易,办三件不容易,其中一项办一次不容易,办一辈子更不容易。原广东省副省长王屏山一辈子就办了一件事——教育。
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我相信这不是一句口号,而是中华民族近百年得出的一个大的不能再大的教训。
水滴不穿,是一种恒心长度,屡战屡败,屡败屡战,是一种勇气,硬度。水来土淹,兵来将挡,是一种大气,高度。
谁能将长度、硬度、高度汇到一个基准点上,我相信,那一定是一代代受过良好教育、有文化、有素质的人才能完成的一件事。
作者小资料
田炳信,1982年毕业于内蒙古大学,码过字,码过砖头。曾任新华社内蒙古分社记者,新华社广州记者站站长,现为广东省信托房产开发公司总经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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